失散二十年再见女儿,是在她出嫁的化妆间。
她震惊地看着我停留在二十八岁的脸,
又死死盯住我手腕上的烫疤,一眼认出了我是亲妈。
我眼眶发热,刚张开手想抱她,她却一把反锁了房门。
“小声点,别让外头婆家听见。”
她将原本端在手里的“母亲”胸花塞回抽屉,
翻出一枚印着“亲友”的塑料花,别在我湿冷的旧衣襟上。
一旁的儿子周安走过来按住我的肩:
“妈,苏阿姨养了我们二十年,
今天姐嫁的是体面人家,你先让一让。”
我摸着怀里刚给他们买好的退烧药,指尖冰凉。
对他们来说过去了二十年,
可我才刚从他们六岁高烧的暴雨夜穿过来。
进门前我还想着,干脆不回去了,就留在这儿赔他们二十年。
可看着胸前刺眼的“亲友”二字,我慢慢收回了手。
我没告诉他们,我回去的时间,就在十二点婚礼开始前。
......
化妆间的门被周念“咔哒”一声反锁。
她后背抵着门板,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两眼,才转过身。
化着新娘妆的脸上满是震惊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,
不敢相信失踪二十年的亲妈,竟还维持着二十八岁的模样。
直到看见我右手腕内侧那块暗红烫疤,她呼吸一滞:
“真的是你......你居然一点没老。”
那道疤,是她五岁打翻滚水壶,我扑过去替他们兄妹挡下的。
我鼻尖发酸,满腔惊惶化作滚烫的泪意。
刚才在走廊醒来时,我还以为自己被暴雨夜的雷劈出了幻觉。
直到看见迎宾牌上“新娘周念”四个字,还有那双像我的眉眼。
我顾不上身上半干的旧棉衫,张开手想抱她:
“念念,妈妈刚才还在去药店给你们买退烧药的路上......”
周念猛地后退半步,避开了我。
我刚涌起的狂喜僵在脸上。
门外传来高跟鞋声和宾客的说笑。
周念脸色一变,一把拽住我的手腕:
“小点声!今天婆家来了多少有头有脸的亲戚,你想让全酒店都听见吗?”
她的指甲掐进我泡得发白的皮肉里,生疼。
里间帘子掀开,一个穿西装的高大青年走出来。
他眉心那颗小痣让我呼吸一滞——是安安。
“姐,怎么了?”
周安走近,看清我年轻的眉眼和手腕烫疤时,瞳孔骤缩。
“安安......”
我眼泪涌出来,怀里死死抱着的旧布包差点滑落。
里面装着刚买的小儿退烧药,还有一对刻着“念”和“安”的银锁。
对他们而言过去了二十年,
可对我来说,一小时前,六岁的他们还烧到三十九度,哭着喊妈妈别走。
周安嘴唇动了动,低喊了一声:
“妈?”
我刚想点头,周念已快步走到梳妆台前。
她抓起那朵写着“母亲”烫金字样的鲜花胸花,拉开抽屉塞了进去。
接着翻出一朵印着“亲友”的塑料花,走到我面前。
“念念,你这是干什么?”
冰凉的别**进旧棉衫,我心口像被狠狠刺了一下。
“妈,你失踪二十年,户口早注销了。”
周念替我拍了拍胸花,眼神躲闪,
“况且你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,我怎么跟外人解释?”
“对外我们一直说,苏阿姨就是亲妈。”
“顾家最看重家风门第,要是让人知道我冒出两个妈,这婚还结不结了?”
我喉头堵得发慌,抓住她的婚纱袖口:
“苏阿姨是谁?我是你亲妈啊,我没丢下你们,我是去买药......”
“行了妈,二十年前的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”
周安上前按住我的肩,把我的手拨了下去:
“苏阿姨是爸后来娶的妻子,是大学教授,这二十年是她把我们拉扯大的。”
“你突然找来,我们认你,已经算念着血缘了。”
“一会儿出去,你就说是老家来的远房表姨,这声妈,我们不能当众叫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比我还高出一头的儿子。
昨天为了留在家照顾体弱的他们,我刚把省城设计院的调令压进箱底。
刚才穿过走廊尽头那道白雾时,我脑子里清楚地知道——
只要在正午十二点婚礼前原路返回,就能回到二十年前的暴雨夜。
推门前我甚至想,干脆不回去了,留在这儿赔他们二十年。
可现在,我摸着怀里潮湿的退烧药盒,指尖冰凉。
“所以,你们认出我了,”
我声音发颤,
“却要我在女儿婚礼上,给别人让位置,装远房亲戚?”
周念瞥了一眼挂钟:
“这才十点,离十二点开席还有两小时,你非要闹吗?”
“苏阿姨忙前忙后,你一分力没出,凭什么回来抢她的位置?”
“你要还心疼我,就乖乖戴着这朵花。”
我看向墙上滴答走动的秒针。
十点零五分。
我低头看着刺眼的“亲友”二字,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