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,凌霄殿。
“朕的香火,近来少了一半。”
玉帝的声音不高,落在殿上,像一块冷铁坠进深潭。
今日的朝会,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。
三百六十位正神按品阶站定,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。
殿上压着一股气,比殿外的云还低。
一册玉账从御阶上掷下来,玉页哗啦散开,滑出老远。
没人敢去捡。
殿角烛火抖了一下。
掌香火的判官膝头一软,跪了。
“陛下,各州各县报上来的数目,臣都核过,一州不少,一县不缺。”
“一州不少。”
玉帝指尖叩着御案,一下,一下,“那少掉的一半,去了哪儿。”
判官把头埋到地砖上,答不上来。
玉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。
水德星君盯着腰间玉带,鲁班司的仙卿数着脚下云纹,一个个眼皮垂得比香炉还低。
“天下的庙没少一间,烧香的百姓没少一户。”
“香,进了谁的炉。”
满殿死寂。
玉帝看了他们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里没半点暖意。
“这事,朕需要个结果。”
玉账被拢回御案上。
“朝会照旧。”
他说。
“议黄河。”
议的是黄河决口。
殿下跪了一排河工魂魄,连夜由土地、城隍一层层递上来的。
膝头垫着云,还在抖。
玉帝没看他们,看满殿神仙。
“三月,黄河阳武段决堤,淹十七县,漂没田庐无算。”
他声气不高,殿里静得听得见烛花爆开。
“朕问了三遍,这是谁的错。”
没人接。
先出列的是水德星君。
这位掌天下水脉的神君迈步出班,朝服上水纹一丝不乱。
“陛下容禀。”
他拱着手,语速不疾不徐。
“阳武那段堤,去岁刚由地方河道衙门报过固若金汤。
河工偷减了工料,是人祸,不在神职。”
“臣掌水,掌的是水脉走向,掌不到百姓自家垒的堤。”
三两句话,摘得干干净净。
玉帝嗯了一声,目光挪到鲁班司那一班仙卿身上。
管工程的立刻出列。
“图样是臣衙门出的,写得明白,夯土三层,糯米汁灌缝。”
“地方只夯了一层,那是阳奉阴违,与图样无干。”
再往下,一个个都开了口。
管钱粮的说,户部拨银不足。
管人事的说,河道所任非其人。
管考课的翻出档册,说阳武县令去年考绩还是优等,归档在案,翻不得。
一个推一个,话都说得溜圆,圆得像殿外云海里磨熟了的卵石,寻不着一条缝。
说到末了,众口一辞。
“皆因阳武百姓,祖上动了河神庙旧基,冲撞水脉,方有此劫。”
是百姓的错。
跪伏的魂魄里,有个老汉猛地抬头。
嘴唇动了两动。
身旁人死死拽他袖子。
老汉的肩塌下去,头重新低了。
玉帝看在眼里,没作声。
满殿神仙也都垂着眼,看自己脚尖上的云气。
三百六十位正神站得齐整,连呼吸都一般轻重。
谁都晓得,这当口先开口的,末了就要去填黄河的口子。
文官队列最末,偏有个人抬起了头。
沈不言立在那儿,青袍,腰上一块旧玉。
他是三个月前才从凡间召回天庭的。
说起来,他是三十年前因殿上首言被贬下凡的。
在人间历了三十年红尘,做了十几年翰林院编修。
编修是清贵里最清的闲职,掌修史,没品级,没实权,连上朝都轮不上他。
这回黄河出事,翰林院要拟一份罪己的诏草,才把他一并带上了凌霄殿。
他本不该说话。
可“百姓冲撞水脉”那六个字入耳,他的脚先于脑子,迈了出去。
“陛下。”
一出声,左右神仙齐刷刷侧目,像看一个死人。
沈不言自己也怔了一瞬。
话己出口,收不回了。
他索性把腰挺首。
“臣以为,这错不在百姓。”
水德星君侧过脸来。
那一眼很淡,像看阶前一茎不识趣的草。
“哦?”
玉帝身子微微前倾,“那你说,是谁的错。”
“堤是水冲开的,水归神仙管。
销账的是衙门,考绩是上头一笔圈的。”
沈不言的声气在空阔大殿里显得单。
“一圈下来,人人无差,唯独淹死的是百姓。”
“陛下要问谁的错,臣斗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神仙的错。”
西字落地,殿上连云都不流了。
水德星君脸上那点淡笑收住。
鲁班司仙卿张了张嘴。
前排几位老臣阖着眼,像没听见,又像替他默念往生咒。
玉帝盯着他,盯了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。
“好一张硬嘴。
翰林院的笔,朕见得多,这样的嘴,少见。”
“臣只说了实话。”
“实话。”
玉帝把这两个字在舌面上滚了一圈,挥手教那排河工魂魄退下。
殿里静了一瞬,他才又开口。
“沈不言,你可知你顶的是谁。”
“水德星君,九宸之一,管着九州万水。
你一句话,说他有错。”
“臣说的是这桩事里,他有份。”
沈不言没退。
“有没有错,查了才知道。
不查就推给百姓,这话,沉在黄河底下的十七万亡魂,听不下去。”
“查?”
水德星君终于开口,声气温润。
“沈编修在凡间修了三十年史,自然不晓得天上的规矩。”
“神职考课,三年一考,档册齐备,流程无缺。
你凭一个查字,就要翻九宸的案卷?”
“档册也是人写的。”
沈不言道,“写固若金汤的是它,塌的也是这道堤。”
水德星君不与他争,只朝玉帝一揖。
“陛下,此人言辞狂悖,离间天人。
天庭体统,不可不肃。
如何处置,伏乞圣裁。”
说罢退回班列,眼皮一垂,再不看他。
在水德星君看来,这青袍小官的命数,己经定了。
玉帝没接这话。
指尖在扶手上轻叩,一下,又一下。
满殿神仙的心,跟着那一叩,一沉,一沉。
半晌,他开口。
“退朝。”
两个字落地,众人如蒙大赦,云袖翻飞,悄没声往殿外退。
水德星君走得慢,顿在原地,等了一等。
玉帝没看他。
他只得垂下眼,跟着班列出去了。
沈不言夹在人流里,刚迈出两步,殿上值日的灵官侧身拦住。
“沈编修留步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偏殿候旨。”
神仙们退了个干净,不少人路过偏殿门口,往里瞥一眼。
那眼神沈不言认得,还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拢,把凌霄殿隔在了外头。
他听不见殿里的声,只从雕花窗棂的缝里,看见一个白胡子老神仙转了出来,怀抱拂尘,立到御阶之下。
是太白金星。
偌大的殿上,只剩君臣二人,隔着空殿,低声说着什么。
说的什么,一个字也传不进偏殿。
沈不言靠在冷玉柱上,后颈一点点泛起凉意。
他原先以为,说真话最坏不过丢官。
到了这殿上才知道,说真话是要丢命的,哪怕你己经是个神仙。
等了不知多久,殿门开了一线。
灵官探身,面无表情。
“沈不言,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