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城柳家祠堂,香烟袅袅,青砖地被三百年的香火熏成了深褐色。
一只绣着金线云纹的锦靴,就踩在我面前那块砖上。靴尖微微翘起,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轻慢,砖缝里积年的香灰被震得簌簌扬起,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“罗迪,你一个吃软饭的废物,也配在柳家的祠堂里站着?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像一根细针,扎得人耳膜发紧。
我,罗迪,前世是深夜档网红食堂的主厨,颠了八年大勺,最后倒在了灶台前——加班猝死。本以为自己已经凉透了,结果一睁眼,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二百来斤的胖子,正跪在青云城柳家祠堂的门口,被人踩着脸面羞辱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,被腰腹间堆叠的肥肉撑得紧绷,袖口露出的手腕粗短,指节上还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香灰。脸上的肉垂下来,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——这副尊容,别说修仙,当个门神都嫌富态。
我深吸一口气,鼻尖钻进一股陈年香灰的味儿,混着门外飘进来的烟火气。说来也怪,前世我闻惯了的油烟气,此刻竟让我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。至少这世道有锅有灶,有米有菜,饿不着。
旁边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哄笑成一片。为首的年轻人穿着织锦长袍,腰上别着把镶了红宝石的短刀,面如冠玉,唇薄而红,一双眼睛却像淬了冰——正是柳家二房的嫡子,柳元。
在我身后,一根红绸系着的牌位被扔在地上。那是我那便宜媳妇柳如烟的爹——柳家家主的灵位。今天,是他入祠三周年的祭日。
而我这个赘婿,被安排跪在门口接客,连正堂的门槛都不许迈。
“行了元少爷,别跟他一般见识,”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假笑着打圆场,他颧骨高耸,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算计,“一个顶包来冲喜的废物,您跟他计较什么?平白失了身份。”
冲喜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得我后脑勺一激灵。
前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。原主罗迪,是没落罗家塞进柳家的私生子——柳家嫡女柳如烟天生冰灵根,本该是修仙的好苗子,却因一场变故寒毒入体,命悬一线。柳家为了“以喜冲晦”,才招了这个没人要的胖子入赘,说白了,就是个冲喜的祭品。
记忆里,原主的日子并不好过。柳家上下,把他当个笑话养着:月例银子比最末等的仆役还少三成,一日三餐按时送到,却多是剩菜冷饭。偏偏原主脾气软,受了气只会缩着脖子赔笑,一来二去,连门口拴的狗都敢冲他龇牙。我咂了咂嘴,替这具身子的原主人叹了口气。软成这样的性子,怪不得被柳家捏在手里,当冲喜的祭品。
我摸了一把脸上肥嘟嘟的肉,又摸了摸肚子上那圈软乎乎的赘肉,心里疯狂吐槽:穿越就穿越,能不能给我个好皮囊?这一身肉,怕是连御剑都飞不起来。
就在我腹诽的瞬间,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丹田处炸开。
不是吧?我来大姨妈……不对,这是什么东西?
那热流像一条活过来的火蛇,顺着经脉疯狂游走,所过之处,皮肉筋骨都像是被温水浸透,又酥又麻。我浑身的肥肉都在发烫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前甚至出现了一行半透明的字,像浮在水面上的墨,缓缓晕开:
阴阳道体 · 觉醒 当前阴阳本源:0.7 缕 提示:与道侣双修可互哺修为、共享造化。本源累积可淬体、推演功法、顿悟破境。
我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这行字还在,像刻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晰。
好家伙,我这是……自带**了?
“喂,胖子,”柳元不耐烦地踢了踢我的腿,锦靴的靴尖磕在我膝盖骨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,“愣什么神?还不快把牌位捧进去?就凭你这双脏手,也配碰我们柳家祖宗的灵位?”
他身边几个仆役又是一阵哄笑,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
我抬起头,看了看柳元那张骄横的脸——眉峰高挑,嘴角下撇,连鼻孔里都透着轻蔑。又看了看脚下沾着灰的灵位,忽然咧嘴一笑。那笑容堆在满脸的肥肉上,显得格外憨厚,甚至有几分傻气。
“元少爷说得对,我一个赘婿,确实不配碰柳家的灵位。”
柳元愣了愣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认怂。他薄唇微张,一时竟没接上话。
“不过——”我慢悠悠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,道袍下摆扫过地面,卷起一缕香灰。我那二百来斤的身躯往那一站,竟像一堵墙,把祠堂门口的光都挡了大半,“我倒是好奇,你们柳家,是准备让二少爷您,去捧那一位吗?”
我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祠堂深处。
那里,一袭白衣的柳如烟正扶着门框走出来。
她生得极美。肤白如瓷,在昏暗的祠堂里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;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只是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,像结了一层薄冰。她身形纤瘦,白衣胜雪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,更显得腰肢盈盈一握。只是此刻,她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唇色寡淡,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——那是寒毒发作的前兆。
我心口莫名跳了跳。前世在后厨见惯了大红大绿的热闹,还是头一回被这样的冷清晃了眼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捧落了霜的白梅,美得疏离,也病得让人心惊。
柳元脸色骤变,方才的骄横瞬间僵在脸上,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柳如烟,柳家嫡女,冰灵根天才,也是如今柳家唯一能撑住门面的人。她若在祭日上寒毒发作当众出丑,丢的是整个柳家的脸——而这个责任,谁也担不起。
“如烟姐姐,你怎么出来了?”柳元强挤出一个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外头风大,仔细着凉……”
柳如烟没看他。
那双清冷的眸子,越过柳元,越过几个仆役,直直落在我身上。她的目光像两道冰针,在我脸上、身上缓缓扫过,似乎在打量什么,又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半晌,她薄唇轻启,吐出三个字:
“你,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在祠堂里激起一圈涟漪。
我的眉毛挑了挑。
哦豁。
好像……有好戏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