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编推荐小说《残火照渡》,主角沈渡石九情绪饱满,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爆，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：沈渡看见那老头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乱葬岗的坡上，新坟压旧坟。最边上那具，半卷破席裹着，露出一截黑脚。鞋没了，脚趾是黑的。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是饿的。沈渡看的不是这具尸。尸旁蹲着个老头，缩着脖子，灰扑扑，跟这坡上的土一个颜色。不仔细看，只当是个土堆。老头两只手在身前，一遍一遍做同一个动作——颤巍巍地，往一个不存在的灶里添柴。添一把，抬头望一眼，再添一把。柴是虚的，火是虚的，连那口锅都是虚的。就那老头，实...

《残火照渡》精彩片段

沈渡看见那老头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乱葬岗的坡上，新坟压旧坟。最边上那具，半卷破席裹着，露出一截黑脚。鞋没了，脚趾是黑的。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是饿的。
沈渡看的不是这具尸。
尸旁蹲着个老头，缩着脖子，灰扑扑，跟这坡上的土一个颜色。不仔细看，只当是个土堆。老头两只手在身前，一遍一遍做同一个动作——颤巍巍地，往一个不存在的灶里添柴。添一把，抬头望一眼，再添一把。柴是虚的，火是虚的，连那口锅都是虚的。就那老头，实打实地蹲在那儿。
沈渡的左手，凉了半截。
看这个，费眼。眼睛累是小事，费的是命。他十四岁那年捡回半条命，也捡来这双眼。打那以后，他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。看得见，就躲不开。这双眼折他的阳寿——看一回，短一年。这笔账他早算过，算了也没用，见着了，还得看。石九不让他往外说，他也不问。
石九就站在他前头。瘸着腿，步子却急，像后头有什么撵着。左眼上一道旧疤，从眉骨斜到颧骨，天光里泛着白。腰上挂个布褡裢，一走一颠，散出一股味——陈年烟叶，混着香烛的蜡味，再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沈渡跟了他十四年，早闻惯了。
“沈渡。”石九喊。
“看见了。”沈渡说。
“什么执念。”
沈渡又看了会儿。看执念费眼。这双眼平日看人看物都行，唯独看这个，得把气屏住，把眼睛往那执念的里头送。送进去多少，就从自己身上折出去多少。那口不存在的锅，水老也不开，老头就老也不走。他往锅里添的不是柴，是一辈子没等到的那口气。
看久了，还能看出别的。这老头一辈子没吃过几顿饱饭，逃荒逃了一辈子，从北到南，灶冷了一辈子。他从前是有家的，家里两口人，后来就剩他一个了。人到了这个地步，恨都不剩了，就剩一口吃的。临死前，最后放不下的，是家里那口锅，和锅里那把没熟的小米。
沈渡顺着那动作，看见了一间土屋。灶是冷的，锅是空的，锅里搁着一把小米，柴火堆在灶前，没人去点。老头倒在灶边，手还朝锅伸着。墙根钉着半只**，另一只不知丢哪儿去了。灶台上头供着个缺了口的粗碗，碗底裂了，用麻绳捆着。那锅米，到他咽气，也没熟。
沈渡收回眼。这样的执念，他见得多，了得也多。
坟地里没散的，桥底下蹲着的，半夜跟在赶路人后头的——这双眼给他看的，从来不止眼前这一桩。上个月在城门口，他还瞧见个卖豆花的婆娘，身后跟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娃，一步不离。那婆娘回头看了三回，啥也没瞧见，只当自个儿眼花。
“小米。”沈渡说，顿了顿，“一锅没熟的小米。他死前，一直等这锅米熟。”
石九没接话，解下褡裢，往外掏东西。三根香，一沓纸钱，一瓶灯油，半块黄蜡。他把东西在尸前一件件摆开，香先摆正，纸钱压角，灯油搁在香和纸钱中间，黄蜡单放一边。手很稳，一件是一件。
“生火。”
沈渡应了声，蹲下，拢了把枯草。他手不抖，就是凉。火折子打了几下才着，火星子刚蹦起来，又被风压灭一回。风从坡那头过来，卷着土腥味和纸灰味。这坡上总有人烧纸，一年到头，灰就没断过。
芦花县这地方，新历七年，旧俗没绝。年头不好，战乱才平，北边年年有逃荒的拖家带口往南走，死在半路的，就往这坡上埋。埋不过来，就浅埋。天冷，土冻硬，撬都撬不开。
“人**的，”石九点香，先拿指甲在香头上刮了刮，才凑到火折子上。香头三点红，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，“最后那口气，全吊在一锅米上。米没熟，人咽了气，这口气就下不去。”
沈渡没问怎么知道。石九干这行一辈子，不用问。
师徒两个话都不多。石九话少，规矩多。沈渡十四岁跟着他，头一年，石九同他说话加起来没满一百句。沈渡也不问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四年，比亲父子还像父子，却连句热乎话都少有。热乎话，说多了怕漏气。
“怎么弄。”沈渡问。
“了了他的愿。”石九把三根香**土里，插得深，插稳了才撒手。他闭上眼，低声念了句旧话，四个字，吃完好走。念完了才睁眼，补一句，“他不是要报仇，不是要找人，他就要那锅米熟。”
驱壳一脉，旧时叫赶尸，如今替走不掉的死人办后事。石九是这一脉的传人，沈渡是他徒弟，也是他十四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半条命。这一脉规矩多，见着执念不散的，不叫超度，不叫驱鬼，叫“了”。了了执念，人自己就散，用不着动手。石九头回带沈渡出来就告诉他：鬼不是恶，鬼是没放下。
沈渡从褡裢里摸出一小把小米，黄澄澄，来前就备下的。米在掌心里，还是凉的。他把米撒在老人身前的土上，撒成一个不圆不方的圈。撒米有讲究，不撒整圆，整圆是给活人看的供，死人不受。要撒得不圆不方，让老人知道，这不是供，是给他留的一口。又抽出张黄纸，用火折子点着，慢慢在那些米上燎过去。燎到第三遍，右手两指并着，在纸灰上头虚虚画了个圈，一收。这叫“封米”，封住了，那口饭才归这老头一个人，旁的野东西抢不走。纸灰落尽，那圈小米黄澄澄露出来，一粒粒，在灰里格外扎眼。
火舌舔过米粒，米不动。纸灰一片片落下来，盖在米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“米熟了。”沈渡说。
风停了一瞬。
那老头的手，停了。
他慢慢抬起脸，朝沈渡这边看。沈渡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瘦得脱了相，眼窝是两个黑洞，可眼睛是亮的。熬了太久、终于等到什么的人，才有这种亮。
老头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。
沈渡说：“吃吧。”
老头弯下腰，做了个扒饭的动作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很慢。
然后，他整个人淡下去。一点声都没有，就没了。
“行了。”石九说，声音很低。他拔了香，在土里摁灭，香灰磕进火堆。
沈渡再去看那具尸。裹在席子里的**，原本僵着，这会儿松了——肩膀塌下去，那截伸出来的脚也软软垂下来，落进土里。人就是这样，吊着的那口气一放，整个身子都轻了。
纸钱烧起来了。这回烧得透，一张接一张，火苗蹿得老高。纸灰打着旋往上飘，飘到半空，散进灰天里，分不出哪是灰、哪是天。
沈渡蹲在火堆旁，看纸钱一张张卷边、变黑、成灰。他左手还是凉的，比刚才更凉，凉得从手指头往胳膊上爬。每次办完这种事都这样。石九说这是半阴的根子，压不住就反上来。他早不问了。
他正要起身，眼角扫到样东西。
纸灰堆里，埋着半枚铜器。
他伸手拨开灰。那东西比铜钱厚，边是断的，像从一整块上硬掰下来。上头有纹路，看不全，只瞧出是个弯钩的形状。
他不认得。
“师父。”他把那半枚东西托过去。
石九接过去，就着火看。沈渡注意到，石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很短，短得几乎看不见，只有跟了他十四年的人，才觉出那一下。
然后石九把那半枚东西往地上一丢，抬脚，踩进泥里。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石九说。
沈渡看着石九的脚。那半枚铜器陷进松土里，没了。
下山前，沈渡又回头看了眼那地方。松土上留着石九半个鞋印。他记下了那个弯钩，记下了，也压下了。有些东西，时候不到，问了也白问。
“走。”石九说，“天要亮了。”
下坡的时候，天边透出一线白。石九走在前头，瘸着腿，影子一短一长。沈渡跟在后面，踩着自己的影子。他总觉得自己的影子比别人淡些，尤其快天亮这会儿，淡得发灰，风一吹就要散。
走到坡脚，石九开口，没回头：
“下一单，在北边。”
沈渡脚步顿了一下。北边。他知道这话用不着问去不去，是告诉他，不去也得去。办这行的，见着就躲不掉，躲不掉的，就是命。
“你这身子骨，”石九补了句，声音压得低，“多办一单，就少一年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他抬起左手，就着天光看了一眼。五个指头，白得透亮，凉得发木。他攥了攥，攥不暖。
半阴的身子，像盏漏油的灯。灯芯还亮着，油却一天比一天少。沈渡自己也明白，却不算到底。算到底，日子就没法过了。
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，乱葬岗那边的纸灰，还在一阵一阵往上飘。
回到住处，天已经大亮。石九进了自个儿屋，再没出来，门关得死紧。沈渡胡乱对付了口冷饭，倒头睡下。这一觉睡得死，梦里头还是那口不存在的锅，一锅小米，怎么煮都煮不熟，煮得人心焦。
夜里，沈渡被院里的响动惊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没睁眼。那响动从院子里来，很轻，一下，一下。像在磨什么，中间还歇一气。
沈渡悄悄起了身，扒着窗缝，往外看。
月亮半明。石九蹲在院子里，背对着他，就着一盏豆大的灯，正用一块破布擦什么东西。那东西攥在石九手里，就着灯火，擦两下，凑到灯下照一照，再擦两下。
擦着擦着，石九停了手。
他把那东西凑到灯下，定定地看。
沈渡看清了。
那是个弯钩。
半枚，边是断的。就着那豆大的火，上面的纹路隐隐约约，是一条蛇。
是白天被石九踩进泥里的那半枚铜器。
沈渡不敢动了。后背上，汗把衣裳浸得发凉。
石九把它挖回来了。
他正要再看，石九像察觉了什么，猛地回过头来，朝窗这边扫了一眼。沈渡缩了回去，屏住呼吸。
半晌，外头没了声。
沈渡再探头，院子里空了。石九不在，那盏豆大的灯也灭了。只剩一地的月光，和半个没抹平的鞋印。
沈渡躺回床上，睁着眼。房梁上有只耗子，窸窸窣窣跑了一宿。他听着那声儿，到天亮。
那半个弯钩，在他脑子里，烙了整整一夜。
他不明白。石九为什么当面踩掉，夜里又偷偷挖回来。当着面踩，是踩给他看的；夜里挖，是不想让他看见。
他只明白一件事——
这半枚铜器，石九没让他碰，却比命还当回事。十四年了，他头回见石九这样。
它一定和十四年前青枫岭那场把他捡回来的死人堆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