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迹潦草,却异常决绝。
“谢琳琅,”他扔开笔,空洞的目光望进她眼底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她仿佛没听见,迅速检查签名,收好文件,神色恢复疏离。
“你好好休息,明天是我们的五周年结婚纪念 日,我到时来接你。”
她丢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。
6
第二天,谢琳琅来接他出院。
她手里拎着精致的礼盒,讨好地拥进他怀里,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恶梦。
一股混合着陌生男士香水与淡淡烟草的气息袭来,董砚希胃里一阵翻涌,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开。
“老公,纪念 日快乐!”
她恍若未觉,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:
“喜欢吗?”
董砚希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嘴角已扯出温和的弧度:
“真巧,我也给你准备了‘惊喜’,过几天到。”
“真的?”
她顿时笑靥如花,难得露出娇态:
“说得我有点期待了!”
她轻轻的捧着他的脸,语气中罕见的温情:
“老公,等年会结束,我就让亦安出国筹办新公司的事情,我们......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?”
见他沉默,她以为他是答应下来,笑意更浓。
“我订了餐厅,就我们两个。我先下去开车,等你。”
她刚离开,手机震动。
周亦安的信息弹了出来:
礼物收到了?是不是很感动?呵呵,那不过是姐姐昨晚送我手表时附送的赠品,我觉得太廉价,姐姐说别浪费,正好给你。仔细看看表盘底下?
图片放大,表壳内侧一行细微的刻字:“非卖品”。
董砚希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。
原来心死之后,尖锐的羞辱依然能带来刺痛。
屏幕紧接着又跳出几张图片。"
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。
董砚希费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,和谢琳琅憔悴的脸。
他昏睡了一整天。
过敏的痛苦仍未消退,喉咙肿胀,发不出声音。
“老公,你醒了......”
她握住他的手,眼圈泛红,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愧疚:
“对不起......我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拿成芒果汁浓缩粉......我只是太生气了,想吓吓你......都怪我......”
她顿了顿,那“愧疚”底下隐隐透出一丝埋怨:
“可你也是,为什么非要跟亦安闹成这样?你不刺激他,我也不会......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”
董砚希静静看着她表演,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。
看,到头来,还是他的错。
她适时地从包里抽出两份文件,递到他面前,语气温柔却不容抗拒:
“把这个签了吧。把你的那几个核心专利转到亦安名下,还有,从你股份里拨20%给他。这次你害他受了这么大罪,总该有点补偿。签了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董砚希猛地抬眼看她,肿胀的喉咙挤出嘶哑的气音:
“你要我......把所有心血还有股份全给他?谢琳琅......是你疯了,还是我疯了?”
见他拒绝,她眼底那点伪装的温情瞬间冻结,只剩下冰冷的强硬。
“事已至此,由不得你。”
她将笔塞进他手里,用力握住:
“别逼我用别的方式。”
董砚希看着那支笔,又看向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知道,这不是商量。
他忽然笑了起来,比哭还要难看。
“好,不过,作为交换,你送我一套房子。”
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离婚协议递了过去。
谢琳琅不耐的眼神中混着一丝厌恶,看都没看就签了,开口催促:
“好了,到你签了。”
她将文件丢回去。
真讽刺,她竟然连看多一眼协议内容都觉得欠奉。
然后,他低下头,在文件上快速签下名字。"
绳索急速下滑。
“不要——!!!”
董砚希的嘶吼与妹妹短促到极致的尖叫同时炸开。
滚烫的熔炉瞬间吞噬了那个才拿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的女孩。
最后一帧画面,是她伸向镜头的手,指尖在蜡液中迅速凝固、扭曲、定格。
世界,寂静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谢琳琅对着手机厉声问。
周亦安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:
“琳琅姐,我不是故意的......按钮太灵敏了,我......咳咳......”
“亦安!你怎么了?别怕!”
谢琳琅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:
“我马上过来!你脸色好白,是不是吓到了?等着,姐姐带你去医院。”
“谢琳琅!!!救她!!!求求你救她!!!那是晚晚啊!!!”
董砚希在坑里癫狂般扭动,用尽全身力气嘶喊,眼泪混着血水泥污糊了满脸。
谢琳琅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一秒。
她回头,看向他猩红绝望的眼,眉头蹙起,带着被打扰的不耐:
“董砚希,你闹够了没有?蜡池的温度不高,只是吓吓你而已。现在亦安受了惊吓,他身体不好,我必须马上过去!”
她甩上车门。
引擎轰鸣,车子绝尘而去,尾灯的红光迅速消失在黑暗里,也带走了董砚希世界里最后一点光。
......
太平间冷如冰窖。
白布之下,曾经鲜活灵动的少女,已成冰冷的躯壳。
白布盖上的那一刻,董砚希听见自己心脏某处彻底碎裂的声音。
他跪在床边,哭得撕心裂肺。
医生那句公式化的“节哀”,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他猛地起身,一拳又一拳砸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。
骨节破裂,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他却感觉不到痛。
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悔恨与绝望。"
“董砚希,别天真了。”
她微微倾身,压低的嗓音却比刀锋更利:
“睁开眼看看,整个江城,谁敢接你的案子?谁又敢动我谢琳琅要保的人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他最后的软肋:
“人死不能复生。但你妹妹的尸体......还想不想入土为安了?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。
医院护工惊慌的声音传来:
“董先生!刚才、刚才有一群人来医院,强行把董晚晚小姐的遗体带走了!”
他全身僵在原地,耳际爆发出尖锐的嗡鸣。
谢琳琅的话,变成最锋利的冰锥,狠狠捅穿他的心脏,并在里面残酷地旋转搅动。
剧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力气,他弯下腰,几乎无法呼吸。
为了妹妹能安息......
最终,那满腔沸腾的悲愤、撕心裂肺的痛楚,只化作一个从喉咙深处挤出的、干涩嘶哑的一个字:
“......好。”
谢琳琅满意地勾了勾唇角。
“你这副样子,也不适合操办葬礼。我会让亦安帮你打理,就当......是他给晚晚赔罪了。”
3
葬礼那日,大雨滂沱。
来送晚晚的人寥寥无几,只有几个孤儿院旧友和两位平时交好的同事,在凄风冷雨中瑟瑟发抖,其他人早已对这场“麻烦”避之不及。
悼念环节,本应播放妹妹恬静遗照的大屏幕,突然闪烁了一下,跳出的画面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是晚晚生前被逼跪地求饶的惊恐脸庞,是她被吊在高高吊机上绝望哭喊的录像......
最后,是那令人心胆俱裂的、坠入滚烫蜡池的模糊一幕!
“快关掉!”
董砚希发出哀嚎,踉跄扑向控制台,想给死去的妹妹保留最后一丁点尊严。
谢琳琅看着他这个样子,心头一刺,厉声喝问工作人员:
“怎么回事!你们怎么做事的!”
周亦安站了出来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抖如筛糠,泫然欲泣地抓住谢琳琅的衣袖:
“姐姐......对不起,是我......我拿错U盘了......我不是故意的......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