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姨娘和赵姨娘则更是谨慎,几乎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。
国公夫人倒是如常地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,维持着表面的和谐,但她眼角余光扫过苏欣儿时,那份疏离和审视却比以往更甚。
整个宴席,苏欣儿都食不知味,如同嚼蜡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主位方向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感,让她如坐针毡,恨不得宴席立刻结束。
酒过三巡,萧凯漩放下酒杯,目光转向了下首的柳姨娘,语气平淡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隐约听到:
“柳姨娘,明日让欣儿搬去‘听竹苑’的西厢房住吧。”
听竹苑,正是萧凯漩所居的主院!
此话一出,不仅柳姨娘瞬间脸色煞白,连原本细微的交谈声都戛然而止。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了过来。让一个未正式纳娶的表小姐住进世子爷的主院,这其中的意味,不言而喻!
柳姨娘吓得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落。她慌忙起身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小心翼翼地回道:“世……世子爷……这……这于礼不合啊!欣儿……欣儿她还尚未及笄,年纪尚小,实在……实在不宜搬入世子院中……还请世子爷三思!”
她几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说出这番反驳的话,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苏欣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抬起头,脸色惨白如纸,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凯漩,又迅速害怕地低下头,手指死死绞着衣角。
萧秋和萧玉珍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嫉恨的眼神。秦姨娘和赵姨娘也屏住了呼吸,不敢出声。
国公夫人皱起了眉头,显然对此安排也感到意外且不悦,但她看了眼面色沉静、看不出情绪的国公爷,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沉默。
萧凯漩对于柳姨娘的反驳并未动怒,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让柳姨娘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没有同意,也没有反驳,只是不再看柳姨娘,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。他转而端起酒杯,向国公爷敬酒:“父亲,儿子敬您一杯,祝父亲新年安康。”
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商量,而是通知。世子爷的决定,从无更改。
接下来的时间,对柳姨娘和苏欣儿来说更是煎熬。宴席终于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。众人起身恭送主家离去。
柳姨娘踉跄一步,全靠扶着桌子才站稳。苏欣儿则彻底瘫软在座位上,眼中一片绝望的死灰。
周围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同情、鄙夷、幸灾乐祸……种种不一而足。这个除夕,对她们而言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恐惧。
团年宴一结束,柳姨娘便拉着失魂落魄的苏欣儿匆匆回到汀兰院。她将苏欣儿安顿在屋内,嘱咐艾容好生看着,自己则一刻不敢停歇,立刻赶往国公夫人所住的正院。
她心知,如今能劝阻世子爷那荒唐决定的,或许只有夫人了。
在正院外焦急等候了片刻,柳姨娘才被丫鬟引了进去。国公夫人刚卸下宴席上的钗环,脸上带着些许疲惫,见她进来,眉头微蹙:“何事这般急着见我?”
柳姨娘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未语泪先流:“夫人……求夫人救救欣儿那孩子吧!”
国公夫人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愣:“你这是做什么?起来说话。”她心中隐约猜到与宴席上儿子那突兀的提议有关。
柳姨娘不肯起身,抬起泪眼,声音哽咽:“夫人,世子爷……世子爷要让欣儿搬去听竹苑!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欣儿她尚未及笄?”
国公夫人闻言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她自然明白儿子这安排意味着什么,心中同样不赞同,甚至生出一丝恼怒——是对苏欣儿的恼怒。
“我就知道!”国公夫人语气转冷,“生出那般模样,就是个祸水!若非她有意勾引,漩儿怎会如此不管不顾!”
“不是的!夫人明鉴!”柳姨娘急忙抬头,泪流满面地急切分辩,“欣儿绝不敢有此心!妾身敢对天发誓!正是因为……正是因为欣儿空有这副容貌,却无任何依仗,在这深宅大院乃至京城之中,都如同小儿抱金于市,危险至极!妾身姐姐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,我只求她能平安长大,找一门寻常亲事,安稳度日便好!”
她喘了口气,继续哭诉:“所以……所以从她年纪稍长,容貌渐显开始,妾身就……就不得已让她每日涂抹药膏,遮掩容貌,生怕惹来半点麻烦!我们一直小心翼翼,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!若非……若非那次意外落水,药膏被冲褪,又被世子爷撞见……我们本是打算一直遮掩下去的!夫人,我们真的不是有意欺瞒,更不敢勾引世子爷啊!求夫人相信妾身!”"
柳姨娘摇摇头,眼中带着几分忧虑:“我前日去给夫人请安时,隐约听她提起,说是世子爷吩咐下来的,说各院用度都该依制供给,不得克扣。”她看向苏欣儿,“咱们院里这些年,份例被克扣也不是一日两日了,为何偏偏如今……”
话未说完,但其中的疑虑已十分明显。苏欣儿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。她想起那日在花园中,萧凯漩看她的眼神,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触碰。
“或许是世子爷治家严谨,一视同仁。”苏欣儿勉强找了个理由,心里却也不安起来。
柳姨娘不再多言,但眉间的忧色并未散去。她仔细地为苏欣儿涂好药膏,叮嘱道:“无论如何,近日更要谨慎些。若是遇见世子爷,务必恭敬守礼,不可失了分寸。”
“欣儿明白。”苏欣儿低声应下。
而此时,萧凯漩正在书房处理军务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他批阅文书的间隙,抬头问侍立在旁的萧风:“汀兰院近日可还安好?”
萧风恭敬回道:“回世子爷,一切如常。遵照您的吩咐,一应用度都已按制供给。”
萧凯漩颔首,不再多问,继续低头处理公文,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问候。
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他又忽然开口:“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?若是需要,可请太医过来瞧瞧。”
萧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掩去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不必特意声张。”萧凯漩补充道,“就说是夫人的意思。”
“是。”萧风领命而去。
书房内,萧凯漩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如此关注汀兰院的一切。那苏欣儿不过是个普通的表亲,甚至刻意隐藏容貌,性格也怯懦无趣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,让他总是莫名想起,甚至不自觉地想要过问她的生活。
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萧凯漩有些烦躁。他重新拿起笔,强迫自己专注于军务,将那些杂乱思绪压下。
又过了两日,太医果然来为柳姨娘诊脉。
太医仔细诊察后,开了方子,对柳姨娘道:“姨娘这是积年的旧疾,需好生调理。近日切忌劳神忧思,按时服药,便能见好。”
柳姨娘连声道谢,让艾容封了谢礼送太医出去。她看着太医留下的药方,心中疑虑更甚。这般周到,若真是夫人的意思,为何事前一点风声都未透露?
苏欣儿在一旁煎药,心中同样不安。她想起那日萧凯漩在花园中的话语,还有近日份例的改善,隐约觉得这些变化都与那位世子爷有关。可他为何要这样做?
“姨母,药煎好了。”苏欣儿将药端到柳姨娘面前,轻声说道。
柳姨娘接过药碗,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道:“欣儿,世子爷他……可曾与你说过什么?”
苏欣儿连忙摇头:“不曾。除了那日在花园中问起菊花,世子爷再未与我说过话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或许真是夫人体贴,才请太医来为姨母诊治。”
柳姨娘叹了口气,不再多问,只是叮嘱道:“无论如何,近日更要谨言慎行。若是再遇见世子爷,务必恭敬守礼,切不可失了分寸。”
“欣儿明白。”苏欣儿低声应下。
而此时,萧凯漩正在书房听萧风回禀。
“太医已经为柳姨娘诊过脉,开了方子。说是旧疾,需好生调理。”萧风道,“属下已吩咐药房,按方抓药,务必用上好的药材。”
萧凯漩颔首,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兵书上,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沉默片刻,他突然问道:“她近日可还常去花园采菊?”
萧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“她”指的是谁,忙回道:“表小姐近日只在汀兰院中伺候柳姨娘用药,不曾外出。”"
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。苏欣儿如坐针毡,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,让她无所适从,只能将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。
果然,这异常的关注很快引来了高位之上之人的注意。最得圣宠的贵妃娘娘慵懒地倚在凤座之上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,最终定格在苏欣儿身上时,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,随即化为女人特有的嫉妒与审视。
她红唇微启,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下首那位穿着海棠红衣裳的姑娘,瞧着面生得很,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。苏欣儿身子一僵,脸色霎时变得苍白。
萧凯漩面色不变,只微微侧首,低声道:“娘娘问话,抬头。”
苏欣儿只得依言,缓缓抬起头。灯烛辉煌下,她的容貌彻底展露无遗,引得周遭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。
贵妃眼中妒色更甚,面上却笑得愈发和善:“果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可人儿。你是哪家的姑娘?本宫竟从未见过。”
苏欣儿起身,依着嬷嬷教的规矩,怯生生地行礼回话:“回贵妃娘娘,民女……民女苏氏,是镇国公府的表亲。”
“哦?原来是国公府的亲戚。”贵妃轻笑一声,语气却带着刁难,“既来了宫宴,想必是才貌双全。今日佳节,不如你便上前来,为大家表演一段才艺助兴如何?琴棋书画,总该精通一样吧?”
此言一出,苏欣儿吓得魂飞魄散。她自幼长于乡野,后来寄人篱下,所学不过是女红和识字,何曾学过什么能登大雅之堂的才艺?她僵在原地,手脚冰凉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,窘迫得几乎要晕过去。
就在这万分尴尬之际,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:“贵妃娘娘恕罪。苏姑娘初次入宫,难免紧张惶恐。且臣听闻苏姑娘近日身子不适,恐难当表演之任。若娘娘不弃,臣愿代为一曲,以助酒兴。”
正是永昌侯府二公子徐斌。他起身拱手,言辞恳切,态度恭敬,巧妙地试图为苏欣儿解围。
贵妃挑了挑眉,正欲开口,一个冷冽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,不容置疑地截断了话头。
“不劳徐二公子费心。”
只见萧凯漩缓缓站起身,先是对贵妃行了一礼,语气恭敬却疏离:“多谢贵妃娘娘垂青。只是欣儿确实自幼体弱,未曾习得京中贵女的才艺,恐污了娘娘和各位贵人的眼耳,失了礼数,反倒不美。”
他几句话,既解释了苏欣儿的“无能”,又暗示了贵妃的强人所难可能导致的“失礼”,将责任轻巧地推了回去。
随即,他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,恰好将苏欣儿半挡在身后,目光扫过徐斌,最后落回贵妃身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她初次入宫,若有失仪之处,皆由臣管教不周所致。臣自会向陛下与娘娘请罪。至于才艺,”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场中乐师,“宫中乐师技艺超绝,何须她这拙劣技艺献丑。还是让她安心待在臣身边,好生学着规矩便是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,既全了贵妃的颜面,又彻底将苏欣儿划归到自己的羽翼之下,警告了所有觊觎的目光,也隔开了徐斌那份不合时宜的“好意”。
徐斌见状,眼神微暗,却也只能顺势坐下,不再多言。
贵妃碰了个软钉子,看着萧凯漩那副维护到底的架势,心下不悦,却也不好再强行发作,只得悻悻道:“既如此,便罢了。萧世子倒是会体贴人。”
萧凯漩微微躬身:“谢娘娘体谅。”说完,便自然地坐下,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。
他并未看苏欣儿一眼,但那种强大的、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,却让苏欣儿在极度惊恐后,生出一种更加复杂的茫然。她依旧害怕他,但方才那一刻,确是他为她挡去了最大的难堪。
经此一事,宴席上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或议论苏欣儿。谁都看得出来,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表小姐,已是萧世子划定的所有物,不容他人染指半分。
萧凯漩那番不容置疑的维护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,瞬间在宴席间激荡开来。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这位美得惊人的镇国公府表小姐,已是萧世子划定的禁脔,不容他人觊觎。
各种目光更加赤裸裸地聚焦在苏欣儿身上。有纯粹惊叹于她美貌的,有羡慕她能得世子如此回护的,但更多的,是掺杂着探究、嫉妒乃至轻蔑的复杂视线。苏欣儿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强行剥去所有伪装、置于高台之上任人评头论足的物品,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如芒在背,坐立难安。她死死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袖,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。
在这些目光中,有一道尤其冰冷刺骨,来自斜对面席位的一位华服小姐。那便是安阳郡主的嫡女,林巧巧。她身份高贵,才华出众,容貌明艳,自幼便是人群中的焦点,内心早已将同样优秀且地位尊崇的萧凯漩视为未来夫婿的不二人选。
此刻,她看着萧凯漩竟然为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、一副怯懦小家子气的所谓“表妹”当众驳了贵妃的面子,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嫉妒与不屑。
她优雅地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侧头对身旁的闺中密友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瞧见没?有些人啊,就是惯会装出这副柔弱可怜、上不得台面的模样,偏偏就能哄得男人怜惜。殊不知,这真正的高门大户,要的是能撑得起场面的主母,可不是这种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发抖的菟丝花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隐约听见,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失仪。那友人配合地掩嘴轻笑:“林姐姐说的是呢。飞上枝头,也未必就能变成真凤凰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