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雪不声不响,垂首跟上去,眼底却跳跃着光亮。
她可是很想见见这位大伯哥。
镇南公府以军功立家,现任国公爷年逾五十,底下有两个儿子。
大儿子几年前病故,长媳秦氏管家理事,膝下有一嫡子谢烨,娶妻甄雪,还有一庶长子,便是今日回府的谢麟。
国公爷二儿子健在,同妻杨氏只有一个独子,行三。
镇南公府是太祖亲赐府邸,这座七进七出的宅子此时正门大开,阖府上下的人都聚到了门厅,等着迎接在外漂泊多年的谢麟第一次归家。
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被簇拥着站在前头,其他小辈跟在后头站着。
甄雪跟着秦氏姗姗来迟,二房的二太太杨氏先凑了过来,掩唇笑道:“大嫂来得这么晚,让阿麟瞧了,还以为你不欢迎他回来呢。”
这话就是故意往秦氏心窝子里戳。
谢麟身为谢家庶长孙,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待在边关,不得回京,就是秦氏一直压着。
谢麟的生母是谢大老爷早年间在边地外放时置办的妾室,谢大老爷回京时,他们母子本该一同回京上族谱,可秦氏死活不肯让他们母子进门,他们母子只好留在了边地生活。
现如今,秦氏不愿意也不行了。
半月前,在边关镇守的鲁王以“清君侧”之名,突然带兵进京。
皇宫里的战火烧了一日一夜后,皇帝换了鲁王做。
而谢麟正是跟随鲁王从边地一路杀入宫门,为其冲锋陷阵的功臣。
昔日被遗忘在犄角旮旯里的庶子,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镇军大将军,炙手可热。
镇南公府祖上虽辉煌过,可到了这一辈青黄不接,谢家又是前朝重臣,地位敏感,此时谢麟这位新帝跟前的红人回来了,谢家自然要打开大门欢迎。
纵使秦氏不愿意,也拦不住,毕竟上头的国公爷发话,此番谢麟回府,全家人都得笑脸相迎。
秦氏心里不痛快极了,又不能摆在脸上,微笑着说:“阿麟是我大房的人,纵使他父亲已经不在了,我也是他的嫡母,上族谱要记在我的名下,我如何不欢迎他?”
二太太阴阳怪气地说:“是啊,这下大嫂又多了个儿子,这大公子可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,比阿烨强多了,以后大嫂就能指着大公子养老送终了。”
秦氏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的不是,被气得眼睛都红了,咬牙切齿地低语:“一个下贱坯子,能风光几时?一群没眼界的,都去捧他的臭脚吧!”
甄雪不语,心里却想,如果自己和秦氏关系好,她会提醒她也去捧谢麟。
因为谢麟会让这个国家改朝换代,坐上九五之尊的位子,受天下人朝拜。
一阵马蹄声从街边传来,朱轮华盖马车停在了国公府门口。
众人都面露喜色地过去迎接,伸长了脖子瞧那从马车上下来的人。
甄雪的目光越过谢家众人,落在了那个墨衣青年身上。
如她记忆中的一般,谢麟和谢烨长得有几分相像。
尤其是眉眼,斜飞的剑眉乌黑浓密,眼眸深邃明亮,微微上挑,和谢烨如出一辙。
血缘真是奇妙,她想,这两兄弟的孩子肯定也会长得很像。"
老太太既然让她请,那她写封帖子请就是了。
帖子是何芸芝送去的,果不其然,她连谢麟的面都没见到,就被一口回绝了。
甄雪也不管,反正她请是请了,请不动她也没招儿。
回话给老太太那边,谁知老太太不依不饶,说他不肯回来,就让甄雪亲自去一趟,务必要把他请回来。
甄雪只好不情不愿地去了。
谢麟的私宅,临近御街,是个好位置,这是她第一次来。
她到的时候,谢麟刚好不在府里,下人将她请进前厅里坐着,敷衍地给她上了一盏茶就走了。
等了快一个时辰,日头都快落了,谢麟还是没有回来。
那盏茶都被甄雪喝了个精光,也没有下人来添。
冬玲出去找茶水,甄雪无聊地坐在厅堂的椅子上,打了个哈欠。
最近府里太忙,她今日又起得早,实在是累。
这一会儿功夫,她撑着额头,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谢麟进来时,便看见她歪在那儿睡觉,显然睡得不安稳,秀丽的眉头蹙着,润泽的红唇微微撅起。
她手掌托着下巴,眼瞧着就要栽到,谢麟及时地伸手托住了她的脸。
巴掌的小脸被他的掌心托住,柔软温热的触感。
谢麟停了一会儿,发现甄雪是真睡着了,就这样靠着他,睡得还挺舒服。
推开她还是叫醒她,谢麟犹豫了一会儿后,轻手轻脚地将人拦腰抱起。
看来她真的很累,这样都没惊醒。
谢麟抱着她往内院的屋里走,娇小的身体缩在他的怀里,从背后根本看不出他怀里还有个人。
甄雪的脑袋靠在他的胸膛,安静地睡着,外头有人在放爆竹,噼里啪啦一阵响,她被吵得皱了皱眉头。
谢麟垂眸看她一眼,缓步从长长的走廊上走过。
进了屋,他将甄雪放到床上,手掌从她身下抽离时,恰巧滑过那盈盈一握的细腰。
柔软纤细,让他想起夜晚的缠绵,想起自己是如何握着女人的腰肢……
床上的人睡颜恬静,毫无戒备,谢麟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划过,凝在她红润的唇瓣上。
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,谢麟猛地收回目光。
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,长吁出一口气。
给甄雪盖好被子后,他快步地出去了。
甄雪睡了半个多时辰,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床上,外头的天色泛黄,已临近日暮了。
冬玲见她醒了,过来扶她起身,“方才二奶奶等人等得睡着了,大公子把您抱进来休息。”
甄雪惭愧地扶了扶额头,“日头都要落了,我得赶紧去找他,不然等回府的时候天都黑了。”
冬玲说好,“我方才见大公子又往前院去了,我去问问。”
甄雪点头。
又等了一会儿,见冬玲还没回来,她等得有些无聊,就自己瞎溜达着去找谢麟。
谢麟这宅子很大,府上却没几个下人,她一路走过来,一个丫鬟小厮都没见着,一点人气儿都没有。
她第一次来,认不得路,在这大宅子里晃悠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前院。
刚走到长廊上,听见了谢麟的声音,走近了几步,瞧见他正在见客,是安定侯。
安定侯正跟谢麟说:“你既然不乐意回谢家待着,那不如跟我回侯府,不然这大过年的,一个人待在这儿,冷冷清清的,瞧着怪可怜的。”
谢麟说不必,他喜欢清净。
甄雪见他二人正说着话,不欲打扰,后退几步,闪身离开。
偏巧安定侯瞧见了个人影,没看清脸,只看见是个女人。
安定侯指指,“那是谁?瞧着是个年轻姑娘。”
甄雪缩在墙角后,这会儿过去打招呼也挺尴尬的,便缩着不动。
谢麟往那个方向看了眼,淡淡道:“没谁。”
安定侯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,“你小子是在这儿金屋藏娇呢吧?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谢麟平静地反驳,墙角后的甄雪咬着唇,脸都红了,尴尬得恨不得钻墙缝里去。
安定侯还一脸戏谑地打趣谢麟:“难怪让你跟我回侯府你不愿意呢,原来是有人要陪。”
谢麟不想过多解释,随口道:“她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安定侯更好奇了:“是哪家的姑娘?既然有相好的了,藏着掖着干什么,带出来让我们给你掌掌眼,你也老大不小了,早点成家,添个孩子,家里也热热闹闹地不是?”
谢麟面无表情地起身说:“我送你走吧。”
安定侯一脸揶揄地笑,指指他:“还害臊了。不用你送,我自己走,你呀,赶紧去陪佳人吧。”
谢麟懒得越描越黑,让下人送安定侯出门。
等人走后,他无言地朝墙角走去。
与自己藏的“娇”打了个照面后,谢麟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甄雪的脸上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冷淡的语气透着一丝无奈,“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?”
甄雪讪讪地笑了,“我怕打扰你。”
谢麟眉头微抬了一下,“你都找上门了,还不够打扰吗?”
“我只是想请你回府吃顿饭。”
“然后现在别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了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