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短,任务重,每个人都没法好好休息。
温莳一一工作起来,便会忘记了时间。陆孟他们跟着她久了,早熟悉她的作风了,但带来的两个市场部的有些跟不上。
温莳一见他们面露疲惫,便停了下来,让他们休息一会儿。
而她端着一杯咖啡站到了窗边,酒店十五、十六楼是会议室和商务室,供人租下办公使用。
云牧的人这一两个月都会在这里,这会儿会议暂停,温莳一面目平静地喝着咖啡,目光看着窗外酒店大门的方向。
像这种会议间隙,她便会安静地站在这里,等那一阵风偶尔吹过来。
但她运气不怎么好,江鹤川应该是回去了。
自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了。
算不上失望,风总是肆意自由的,若是停留下来,便什么都没了。
一杯咖啡喝完,温莳一又投入了工作。
这般埋头忙了几天,她接到了戴坤铭的电话。
“小温总可有时间出来吃个饭?”
温莳一笑:“戴总这是要请客吗?”
戴坤铭道:“小温总来遂城这么久,我作为东道主自然要请客招待,还请小温总赏脸。”
这语气跟先前威胁她的,判若两人。
温莳一也不觉得奇怪,而是笑道:“吃饭就不用了,只要戴总记得遵纪守法,有什么招数明面上来,这才算是地主之谊,您说是不是?”
电话那头戴坤铭似乎咬了咬牙,温莳一一笑,挂断了电话。
戴坤铭会害怕了,是因为温莳一将同样的招数用在了他儿子身上。
同样疲劳驾驶的司机,同样撞报废的车头,当然他小儿子只是擦伤了手臂,但这足以让戴坤铭心惊胆战。
毕竟他儿子才七岁,是他老来得子,看的比金珠还要贵重的儿子。
温莳一要反击甚至没找上他,而是直接找上了他儿子。
戴坤铭不敢赌了,他不仅没想到温莳一有这样的渠道,更没想到温莳一这么心狠。
孩子也毫无顾忌的下手。
是他以前小看她了。
短时间内戴坤铭不会在暗地里给温莳一找茬了,就算有也是从明面上来了,温莳一对此并不担心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便是。
只是有件事……她极难处理。
她看着手机里梅湘传来的照片,照片里白嫩的手腕上被刀划开了一道醒目的口子,缓缓流出血来。
温莳一脑中一空,某种窒息感缠上了她的脖子,让她呼吸窒闷,溺水般的痛苦。
“温总?”姚童见她不动了,疑惑地看向她。
温莳一握着手机,好一会儿体温才慢慢恢复了过来,她也看清了照片后紧接着发来的一条信息。
“莳一你回来好不好?妈妈想你了,妈妈不能没有你。”
她缓缓、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合上了手机,开始交待事情。
陆孟他们听着觉得不对劲,还是陆孟打断了她:“温总怎么回事,听你这口气似乎要将事情都交给我们了?”
虽然他之前也这么提议过,但温迎不是没同意吗。
温莳一看着他们道:“我要回宁城一趟,这里的事按照计划推进,戴坤铭你们不用担心,只要防着他明面上的手段。还有……”
“……这段时间若是联系不上我,无论总公司来什么人,哪怕是我爸,你们都不用理。华东的市场我们必须拿下。”
听温莳一说的这么严肃,几人都没敢出声。
温莳一随即又笑了笑:“说的是最坏情况,没准我过两天就回来了。老孟华东交给你了,公司那边我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们。”
"
其他人下意识收紧了气息。
江鹤川的掌心按着酒杯,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,眼角余光看到角落里那个乖乖女,也睁大着眼睛看着这里。
他脸上的冷意一收,又恢复温柔多情的模样,似笑非笑地说:“我这个班长的话,你们都当耳边风啊。”
其他人脸色讪讪,没敢接他的话,毕竟他们不知道江鹤川指的是哪些话。
江鹤川道:“我和苏明绯没谈过,她出国读书是受爷爷的安排。”
周胥晃着酒杯,感叹:“班长还是班长啊,不论什么时候,他都是人群的中心。”
这话说完温莳一和曲夏夏都没理他,而是一同看向江鹤川。
不止她们,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江鹤川。
没谈过?什么意思?
温莳一的眼睫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,望着江鹤川的神色有些茫然。
江鹤川笑道:“我和明绯虽然不是一个姓,但却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兄妹。我要是干出这么混的事来,我家老爷子得打断我的腿。”
江鹤川说完好一会儿,包厢里都安安静静的。
苏明绯难堪地咬着唇,眼眶渐渐红了。
还是喝多了的曹文堂开口问:“当初明绯出国时,你是跟我们说过,你们没谈。但,但当初你们俩的事……全校都知道啊。”
是啊,全校都知道。
温莳一记得清清楚楚,那时有江鹤川在的地方便有苏明绯,两人形影不离,成双成对。
这一度让温莳一连看江鹤川一眼都不敢了。
好长一段时间,她都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,唯一色彩属于别人了,她便不敢再上前了。
可现在江鹤川说,他和苏明绯之间,什么事都没有?
江鹤川没回答曹文堂的话,而是看向了苏明绯。
苏明绯垂着眼,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,坦诚地笑道:“是啊,都是骗你们的。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鹤川哥身边有多少追求的女孩子,可自从他谈恋爱了,还是跟我苏明绯谈的,再没有人敢凑上前来了吧?”
有人点了点头:“好像是这么回事。”
那时想追江鹤川的人太多了,一下课他们教室便会被其他班的女生围住。
可自从有一次苏明绯以江鹤川女友的身份,将窗外的女生都赶回去后,他们班里才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曹文堂不可思议:“就是为了给班长挡桃花,所以你们,你们才……”
苏明绯压下眼底的涩意,道:“怎么样,连你们都被我给骗了,别说那些人了。好了好了,以后别再乱说了,当心我哥找不到嫂子了。”
苏明绯拿酒给自己倒了一杯,走到曹文堂他们几个人中间,去跟他们喝酒去了。
江鹤川这边安静了下来,有人上前想跟他攀关系,他只浅浅笑着,涉及生意上的事不是不接话,便是三两句敷衍过去,没两句便没有人再敢上前的了。
高中毕业后,他们和江鹤川就不在同一个圈子里了,两者之间的距离只会相差越来越大。
想靠同学交情接近,在江鹤川这里是行不通的。
温莳一早收回了视线,连曲夏夏在她耳边说什么,她都没怎么听清。
她本以为江鹤川是喜欢苏明绯的,可现在却发现不是。
江鹤川不喜欢乖乖女,又不喜欢苏明绯这样的女子,那他喜欢什么样的?
她观察了江鹤川这么多年,自认为还算了解他的,可原来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道。
温莳一站了起来,拿过酒瓶,走到戴坤铭身旁给他倒酒。
戴坤铭眼眸深了深,嘴角噙着笑:“小温总亲自给我倒酒啊。”
温莳一长的好看,面相清冷,眼睛水灵灵的很漂亮。她弯下腰倒酒时,细腰不可避免地折出一道弧度,给人一种美人折腰事权贵的屈辱感。
戴坤铭有些飘飘然,跟温氏做生意,是他舔着脸。如今角色一换,得温家大小姐捧着他了。
下一刻温莳一倒好的酒就放到他眼前了。
温莳一含笑:“戴总说的是,不过是在外面玩玩,又不是真的要离婚。男人如此,女人也如此,想必戴总深有体会。”
戴坤铭脸色一僵,眼睑下的脸颊肌肉轻微抽搐。
戴坤铭是草根出身,人人都知他是依靠前妻岳父家,才发展到如今的地步。但早前还没发展起来时,他前妻就看不上他,在外面有人了。
是他忍气吞声,一步步才拿走了岳丈家的权力。后来他一脚踹了前妻,娶了现在足足比他小十五岁的妻子。
这些年在商业上顺风顺水,都让他忘记了他公司原先是怎么来的了。
温莳一将酒杯往他面前的桌旁一放,满溢的酒水晃了出来,“一不小心”泼在了戴坤铭浅色的西装裤正中的位置。
戴坤铭“蹭”地一下站起来了,脸色立马黑了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温莳一抽出一张纸巾,擦着沾了酒水的手指。她嘴上说着抱歉,脸上却没有一丝抱歉的意思。
戴坤铭怒红了脸,死死盯着她。
温莳一好礼貌地询问:“戴总,要不要我让人去买件新衣服来?怎么说也是我的不小心,理应赔罪。”
戴坤铭脸上的怒容扭曲了一瞬,下一刻他又皮笑肉不笑起来。
“哪能麻烦小温总,张成你去买件衣服来。”他对旁边的男人吩咐完,又看向温莳一,意味深长地说,“小温总别着急啊,等我换完衣服,我们还要聊聊工作呢。”
温莳一点了点头,戴坤铭脸上笑容一收,出门去了洗手间。
包厢里还有戴坤铭的人,陆孟想跟温莳一说话只觉得不方便,便使了使眼色。
温莳一起身也出了门,她佯作去洗手,半路去了三楼包厢尽头的阳台。
陆孟很快走了过来,看到她便愁着脸问:“待会我们要怎么谈?这姓戴的不是好东西,一会儿恐怕要狮子大开口。”
温莳一道:“先谈着,如果不行……”
她不可能放弃华东区域这么大的市场,但戴坤铭是总公司指定的代理商,双方这么多年合作,交换了不少利益,不是想换就能换的。
如今真要换,肯定会伤筋动骨,戴坤铭也会拼个鱼死网破。
到时候就不止她云牧了,而是整个温氏的产品在华东市场都将受限。
董事会那帮人不会同意。
这也是戴坤铭不跟她撕破脸的原因,总归要跟温氏合作的。
温莳一思索了会儿道:“华东市场不能一直受戴坤铭挟制,我们得自己找出路,去调查调查,戴坤铭如今的对家都有那些人。一家吃不下温氏在华东的货,多来几家总能吃得下的。”
陆孟听完温莳一的话,并不赞同。
踢掉戴坤铭,意味着会得罪总部董事会不少人,但目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。
他们没待多久,便准备回包厢了。
走到一半,见戴坤铭在走廊上拦住了一个男人。
男人身穿黑色剪裁修身的西装,一手插兜,长腿闲适地支着。哪怕他嘴角含笑,也一身矜傲清贵的气质。
他拿起手机一看,是董越发给他的一段视频。
视频封面就是温莳一的脸。
他眼神顿了顿,起身走到窗边,调低了声音,点开了视频。
视频一打开便是一个女子尖细的叫声,声音刺耳、疯魔,画面也在晃动。
“走开!走开!都走开!”
视频里纤瘦的温莳一极力安抚着怀里尖叫的女子,如果他没认错,那应该是温莳一的母亲,温家那位夫人。
拍摄视频的人在镜头后厌恶地道:“现在精神病都能随便放出来了吗?要是打了人,或者杀了人,谁负责啊?”
江鹤川忽然眉心一跳,因为他看见视频中温莳一徒手将她母亲手上的刀,夺走了。
下一刻画面黑了,视频播放结束。
江鹤川眉心皱起,将电话拨了出去。
电话那头董越还在醉生梦死,接到江鹤川的电话,才将身旁的女人推开。“咦,鹤川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视频是怎么回事?”
“视频?哦,你说温莳一的那个视频啊,我是从高中同学群里转给你的。”董越推开要缠上来的女伴,笑着道,“我是不太清楚怎么回事,你想知道可以去问问夏夏,或者问问莳一本人啊。”
江鹤川抿着唇不语,董越忽然又道:“不过我们和莳一都不太熟,贸然去问是不是不太好?
江鹤川没说话,而是挂断了电话。
确实,他和温莳一不熟。
温莳一每次见到他,都客气地叫他“江总”,不仅客气,还疏离、冷淡。
以他们俩的关系,不是可以互相询问家私的。
就算他看在同学之情上关心两句,温莳一也只会冷冷清清地道一声:“江总不麻烦您了。”
想到这里,江鹤川“呵”了一声,甩开莫名起的这些心思。
他什么时候心善到去关心老同学了,江家又不是做慈善的。
他摁灭了手机屏幕,正要走回会议桌,忽然想起什么,翻到手机信息最下,看到了那个被他屏蔽了许久的高中群。
他点进去,果然有不少人在讨论视频的事,他往上翻了翻。
“温莳一的妈竟然真是一个疯子,我以前听说过,还不相信。“
“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,视频都传出来了。这病看着挺严重的,怎么不送去医院啊。”
“温家这两年越来越不行了,我听我爸说,他们公司内斗厉害,温莳一都被赶出了集团。”
“谁还记得温莳一高中时候,是不是也一脸阴沉,也不跟人说话,这不会是遗传吧?”
江鹤川皱着眉,作为群主,直接将群禁言了。
随后找到发视频的那个同学,让他将手机里保存的视频删了。
他做完这些才放下手机继续开会,只是偶尔会有些失神,当然这不影响他的工作效率,也无人发觉这一点异常。
“那些人竟然把你高中时不爱说话,当成是有病,我看他们才是有病!”
曲夏夏气急了,已经骂了好一会儿了。
温莳一在电话这头笑着安抚:“他们的话不用放在心上,我也没放在心上。”
“是,别人怎么说你,你都不在乎。那万一被江鹤川看到呢?你也不在乎吗?”
温莳一心尖一颤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她最怕这个可能了。
她极力让人将视频压下去,就是怕传到江鹤川眼前。虽然江鹤川工作繁忙,但她也不敢赌这一个可能。
可是没想到视频竟被她高中同学搬到了群里,她知道江鹤川就在群里。
那个头像她看了无数遍。
她怎能让江鹤川看到她这么狼狈的一面,现在的她真的难看得很。
更何况哪怕是在她最灰暗的日子,她也没想过要江鹤川来救她。
江鹤川不需要低下头来救她,江鹤川只要永远悬在天边,耀眼夺目,偶尔能让她看一眼,她就得救了。
温莳一一直在车里等着,等到江鹤川进了酒店,又过了十分钟她才下车。
她入住的酒店是绥城最高星级的酒店,江鹤川若是来绥城出差,想必也会住在这里。
温莳一回到房间,正要开门,陆孟道:“温总,不然你先回去吧,接下来的事我带着人也能解决。另外我再从宁城请一队保镖过来,我就不信戴坤铭还敢动手。”
温莳一转过身来:“老孟,我现在是你上司,你只要记住这一个身份。”
陆孟一怔,随后没办法地笑了。
有时候他莫名会将温莳一的女子身份拿出来,下意识想护着她。
但就像温莳一说的,他们是在工作中,没有性别之分,只有职级之分。
温莳一回到房间,看了看自己额头上和手臂上包扎的伤口,幸好只是受了点轻伤。
她掏出手机,打了一个电话。
如果戴坤铭要跟她比脏手段的话,她也不是不能比。
就像戴坤铭说的,总有人不怕死想挣大钱,只要钱给够,自然有这样的人给你卖命。
而正好温莳一也有这样的渠道。
等她电话打完,她坐到了窗边,目光望着窗外绚烂如银河的夜色。
之前几天她住这里的时候,怎么没注意到绥城也有这么美的夜色,和宁城的夜一样的美。
这几天埋头加班工作,加上今晚出了车祸的事,本该疲倦的身体,这会儿似乎又有了力气。
温莳一安静地欣赏了好一会儿夜色,放置在一旁的手机,忽然响了起来。
她扫了一眼,良久后,接通了。
窗外的夜色沉寂下来,夜晚终究恢复它本该有的黑暗和清冷。
温莳一开口:“妈。”
电话那头,梅湘的声音难掩怒气:“你现在在哪?”
温莳一看着落地玻璃窗上倒映出来的狼狈影子,真难看。
“我在绥城。”
“温莳一,你去绥城干什么?吴董说你不要戴坤铭这个经销商了是吗?”
温莳一捏了捏眉心,试图解释:“戴坤铭把持华东太久,他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他是华东的地头蛇?!连我们温氏的产品都需要经他手分销,你一个破公司还看不上他?温莳一谁给你的胆子,你现在越来越狂妄了,跟你爸一模一样!”
电话里传来的声音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,也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的后遗症,还是梅湘吼的声音太大了。
温莳一叹了口气:“妈,不管是温氏还是云牧,继续在华东依赖戴坤铭,亏的只会是我们。”
这些年中间多少利益都给吴董和戴坤铭吞了下来,真正进公司账的又有多少。
但这些解释,梅湘不会听。
“温莳一你怎么好歹不分?!跟吴董对着干跟你有什么好处?你以后回总公司还不是要依靠他。你妈我为了你以后回来能站稳脚跟,我在公司里拉拢了多少人……”
“你不是为了我。”温莳一打断她,“你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梅湘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:“我只有你一个女儿,我现在争取到的以后还不都是给你的?你还指望你爸给你不成?!他不会给你的,他早就不要我们母女俩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