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目光微抬,不似往日温柔似水,而是清冷疏离:“三年前你毒入肺腑,病入膏肓,满朝太医束手无策,皇上已打算下旨准备后事,是我凭着过人的医术,硬是把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。”
“两年前,你大病初愈,亲自去皇上面前跪求一天一夜,求来一道赐婚圣旨,并承诺此生绝不负我。”
“成亲当晚,你高兴得眼睛发红,说如果违背诺言,必遭天打雷劈。”
“裴子琰,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,如果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能不作数,又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太子?”
这三年来,她一点点调理着他病愈后的身体,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,不但拥有一副健康的体魄,还有了争储的资格。
甚至就连他的储位,都是她暗中帮忙,否则他真以为一个病入膏肓没有丝毫根基的皇子,能在身体痊愈之后就立刻坐上储位?
他口口声声感激她的救命之恩,亦亲口承认倾心于她,这辈子绝不辜负。
而今才两年过去……不过才两年而已。
裴子琰显然也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,面色不由沉了沉:“过去承诺的时候,我确实是真心的,可如今我已是太子,将来还会成为皇帝,三宫六院必不可少,倾雪,你不该如此——”
“我不该什么?”萧倾雪挑眉反问,“我只是尊重你的决定,并决定跟你和离罢了。”
裴子琰噎了一下,薄唇抿紧,面上明显已有几分不悦:“萧倾雪,我是在乎你,才耐心与你商议此事。”
“太子殿下这是商议的口吻吗?”明月忍不住,冰冷嘲讽,“君子一言九鼎!昔日承诺才过去区区两年,你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?你别忘了,若没有我们小姐,你这条命早被阎王爷收去了,哪里还有如今当太子的机会?”
裴子琰沉下脸:“放肆!这里有你说话的份?”
“太子殿下还真是威风凛凛呢!可惜我不怕你,我们小姐更不怕你!”明月柳眉倒竖,一双眼充满着鄙夷,“你以为我们小姐真配不上一个区区太子妃身份?真是狗眼看人低,要不是因为喜欢——”
“明月。”萧倾雪打断她的话,语调平静至极,“莫要再说。”
明月不善地瞪着裴子琰,表情愤愤不平。
裴子琰看着萧倾雪,脸色阴沉:“倾雪,你的侍女让你惯坏了,连太子都敢顶撞,她眼里还有一点尊卑规矩吗?”
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侍女如此顶撞过。
明月今天接二连三冒犯太子,按律早就该被处死了。
若不是今日愧对萧倾雪,他一定命人把她拖出去杖毙。
明月冷笑:“三年前太子殿下躺在床上病入膏肓之时,身上到处都是溃烂,王府侍女连给你擦身体都不愿,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高贵的东西吗?要不是我家小姐——”
“放肆!”裴子琰终于被她激怒,抬手就朝她脸上掴去。
萧倾雪抬手攫住他的手腕。
看似轻飘飘的力道,却让裴子琰无法反抗。
“明月不懂规矩,你不必跟她一般见识。”萧倾雪神色淡淡,“还没恭喜你夺得储君之位,在此先对你说声恭喜。既然你已如愿以偿,我的任务也结束了。”
裴子琰一僵,瞳眸微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会做你的侧妃,和离一事也不是跟你商议。”萧倾雪直视着裴子琰,语气平静到了极致,“我愿意自请下堂,腾出位子,让你如愿迎娶大将军之女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空气瞬间凝结。
裴子琰脸颊抽搐,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:“你铁了心要和离?”"
她若要保住自己正妻的位子,就让裴子琰身体继续衰败下去,她不是医女吗?随便搞个什么慢性毒让太子吃下去,等太子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,无力再做太子,自然要把太子之位让出去。
裴子琰安心做个晋王,就没有理由再去娶那个云家嫡女,这样萧倾雪的正妃之位不就保住了?
睿王妃有心挑明,又觉得这样做太明显,只能压下冲动,淡道:“我们女子生来就被教导着谦恭柔顺,以夫为天,你心里不舒服,闹几天脾气也就算了,该和好的时候就和好,别真的惹怒了太子,从此失宠,日子会更难过。”
“王妃。”周嬷嬷又来了,站在门槛内禀报,“皇后娘娘派了桃喜公公过来,说是要带明月进宫。”
睿王妃一惊,皇后这是要对晋王妃身边的侍女下手?
她不想蹚浑水,正要起身,却见萧倾雪表情一顿,转头看向明月:“你要去吗?”
睿王妃愕然。
明月毫不犹豫地摇头:“不去。”
萧倾雪于是淡道:“周嬷嬷,你去告诉桃喜公公,就说明月不想去。”
睿王妃听得目瞪口呆。
还能这样?
周嬷嬷明显也诧异:“王妃,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,命桃喜公公务必把明月带进宫……”
“明月不想去。”萧倾雪语气平静,“你如此回复他即可。”
周嬷嬷表情有点复杂,看了眼明月,再看向神色沉静的萧倾雪,只能应下:“是。”
睿王妃自知不能继续留下,谁知道萧倾雪会不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?
她可不想被皇后记恨上。
睿王妃站起身:“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萧倾雪淡道:“慢走。”
睿王妃转身之际,忍不住提醒一句:“皇后懿旨不可违,明月只是个侍婢,你如此态度,只怕……”
皇后娘娘想弄死一个侍女,简直易如反掌。
萧倾雪笑道:“多谢睿王妃关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又是心里有数。
她到底有什么数?
睿王妃眉头微皱,带着自己的侍女走了。
周嬷嬷出去见桃喜公公时,并没有按照萧倾雪说的如实回复,而是委婉开口:“明月昨日受了点风寒,这会儿正卧床不起……”
“周嬷嬷。”桃喜公公阴阴冷笑,“我等奉的是皇后之命,今儿个必须把人带进宫,别说她卧床不起,就算只剩下一口气,或者已经没气了,我们也要把尸体带去,否则就是违抗懿旨,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
周嬷嬷面色微变:“不敢不敢,请桃喜公公稍后片刻,我再去跟王妃说说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桃喜推开她,“我自己去。”
说罢,带着身后四个太监径自往内院走去。"
第1章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维昭德二十三年,岁次甲辰,建储以奉宗庙......晋王裴子琰器质冲远,忠肃恭懿,至性仁孝,今立为太子!”
“辅国大将军之女云家雪瑶,许为太子正妃!晋王妃萧氏,许为太子侧妃!钦此!”
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。
随着连续两道旨意宣读结束。
殿上跪地听旨的众人齐齐谢恩,唯有原晋王妃萧倾雪缓缓抬头,看向正前方宣读旨意的太监,面色一瞬间僵住。
太监端着托盘走下殿阶,将放着两道圣旨的托盘送到裴子琰面前,恭敬地开口:“请太子殿下接旨。”
萧倾雪转过头,看向成婚两年的夫君裴子琰,却见裴子琰目不斜视,垂眸望着地砖,不知是没注意到萧倾雪的目光,还是因为心虚根本不敢看她。
但他面上毫无诧异之色,显然早已知道这个结果。
待太监走到面前,裴子琰恭敬地接过托盘,道了声:“谢父皇恩典!儿臣定不叫父皇失望。”
萧倾雪眼底的光芒一瞬间熄灭,只剩下比腊月寒冬还冷的色泽。
她缓缓站起身,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是同情、或者怜悯、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,径自转身往外走去。
“倾雪。”裴子琰脸色微变,转身追上去,握住她的手腕,“现在还在宫里,你......注意一下礼节。”
萧倾雪转过头,平静地看着他:“皇上下了两道旨意,一道立你为储,一道贬我为妾......裴子琰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”
裴子琰薄唇轻抿:“倾雪,侧妃并不算妾。”
萧倾雪嘴角微扬,细不可察地笑了一下:“所以方才没有谢恩,是我失礼了?”
“倾雪。”裴子琰表情有些狼狈,“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,可父皇......”
“我不想在宫里跟你争执。”萧倾雪垂眸掰开他的手,转身往外走去,态度漠然而疏离。
贴身侍女明月跟在她身后,咬牙切齿地咕哝道:“什么东西?过河拆桥也没有拆得这么快的,要不是小姐救他性命,他现在还瘫在床上不能自理呢!一朝坐上太子之位,就忘了小姐当初的恩情?呵,奴婢真是见识到了人性的无耻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也没有刻意压低。
裴子琰和在场的其他皇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众人表情愕然又诡谲,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说话的侍女,晋王妃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,竟敢如此辱骂太子?
简直是胆大包天!
裴子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,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。
“这个奴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。”燕王裴子晔开口,声音阴鸷,“大殿上就敢辱骂储君,按律应该凌迟处死。”
端王笑道:“晋王妃是对父皇旨意不满吧?明媒正娶的正妃没能成为太子妃,反而做了侧妃,她一时无法接受也正常,太子殿下回去好好安慰下吧。”
武王冷笑:“她不过是个医女出身,做亲王妃已经是高攀,太子妃本就不该是她这样的身份能肖想的,太子不该无限度地纵容她,让她生出成为太子妃的妄念。”
萧倾雪走路的速度并不快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