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,见到太子夜怒气冲冲而来,远远就退到大树下跪了下来,生怕被怒火波及到。
走到东正院房门外,裴子琰攥紧双手,克制着自己的怒火,抬脚跨进门槛,看到坐在窗前看书的萧倾雪。
“倾雪,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威胁我?”他走到窗前,冷冷看着萧倾雪,“本王以前一直以为你虽然出身不高,却是个知书达理、心胸宽大的女子,没想到你跟那些酷爱争风吃醋的善妒女子根本没什么区别。”
明月咬牙,真想呼他一脸。
这么不要脸的男人,真是世间少有。
到底是爱情蒙蔽心智,让小姐看人的眼光倒退,还是这人擅长伪装,一直以来竟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有风度的男子?
萧倾雪对他的到来并无太大反应,只是淡道:“我没兴趣跟你争风吃醋,你也不必自作多情。”
裴子琰冷道:“德安长公主一直以来对你不薄,医者仁心,难道因为对我不满,就要迁怒于其他人?”
“太子殿下说话还真是可爱。”明月佩服他的不要脸,忍不住冷笑着讽刺,“原来做你的妻子,不但要给你解毒治病,还要负责对所有病人有求必应。我家小姐没来京城之前,你们这些达官贵人难道都没大夫治病吗?哦对,太医院太医都是一群草包嘛,所以太子殿下当年将死之际,都没有一个人能伸出援手,幸亏我家小姐从天而降……可惜救了个言而无信的白眼狼,救命之恩说忘就忘,临了还被要讥讽一句‘区区医女’,既然你们都看不上区区医女,又何必来求着我家小姐?”
裴子琰咬牙,脸色铁青。
他真是受够了明月的蛮横无理,粗野暴躁。
萧倾雪进王府三年,他竟从未发现明月如此牙尖嘴利,而且以下犯上,毫无尊卑观念。
双手死死攥紧,裴子琰望着萧倾雪,伤人的话脱口而出:“你真是让我感到失望。”
萧倾雪哪怕已决定抽身而退,听到这句话,心头仍然划过一丝尖锐的疼痛。
她放下手里的书,抬眸看着裴子琰:“忘恩负义的是你,背弃诺言的是你,我尚未对你指责,你倒是恶人先告状。”
裴子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:“……”
“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皇子,是太子,天潢贵胄,可我现在不在乎你的身份,不想高攀这门富贵,只要一份和离书,你都不肯吗?”萧倾雪眼神冷静,嗓音里渗出寒气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靠着医术嫁进王府,就该对你们感恩戴德,叩谢你不嫌弃之恩?你既然把男人三妻四妾拿出来当借口,当初又何必亲口承诺那些做不到的事?”
裴子琰被她问得无言以对。
大抵是萧倾雪从事发到现在,一直冷静至极的反应让他感到心慌。
他喜欢萧倾雪,早已爱上了萧倾雪。
他不可能同意和离。
可她坚决和离的态度让他感到愤怒和不安,所以他才口不择言。
他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。
裴子琰想跟她认真谈一谈,想心平气和地解释自己的苦衷,可萧倾雪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。
他轻轻闭了闭眼:“半个月前,父皇让我娶云雪瑶做太子妃,我拒绝过,可父皇铁了心,他说唯有跟云大将军府联姻,大将军和他麾下的将士们才会心甘情愿效忠我……”
他走到萧倾雪对面坐下,试图说服她接受现实:“雪瑶是大将军之女,英姿飒爽,性子直率,没什么心机,我以为你们能合得来。”
萧倾雪不置可否。
英姿飒爽,性子直爽?
如果堵在宫门口拦人,尚未成亲就逼迫王妃给她行礼,可以称为性子直率,她没什么可说的。"
不管是男女之情还是救命之恩,在男人眼里都抵不过权力的分量。
“小姐。”明月挽着她的胳膊,担忧地看着她,“您别伤心,别难过,世间好男儿多的是,我们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……”
太子妃有什么稀罕的?
裴子琰那个忘恩负义、薄情寡义的负心汉,真以为小姐是在乎太子妃这个身份吗?
真是可笑。
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严重的错误,这个错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。
萧倾雪拍了拍明月的手,淡声道:“我不伤心也不难过,只是有点心寒,不过没关系,提前看透人性挺好的。”
“嗯!”明月重重点头,“小姐能这样想再好不过,这种男人不值得小姐为他伤心。”
萧倾雪没再说话,沉默地往宫门外走去,她原想直接回晋王府,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这个鬼地方,可偏偏有人得了便宜还不安分。
宫门外,一个身穿绯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那里,倨傲地看着萧倾雪,她身后还站着侍女四人,个个神色跋扈,明显一副来者不善的阵仗。
萧倾雪视而不见,径自往自己的马车走去。
“站住!”一个侍女冷冷开口,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蛮横,“我家太子妃站在这里,你不知道要行礼吗?”
萧倾雪眯眼,慢悠悠转头看去,看向那个一身绯色绣海棠花长裙的女子。
太子妃?
原来这就是裴子琰新上任的太子妃。
云雪瑶走过来,带着几分倨傲的目光落在萧倾雪脸上,声音淡淡:“我知道你心里不服,但这是皇上的意思,我跟晋王……不,我跟太子的婚事就在下个月,正好跟太子的册立大典在同一天,这是皇上给我云家的脸面。”
她嘴角微扬,有些鄙夷地看着萧倾雪:“东宫会由我这个太子妃先住进去,你这个侧妃以后见到我要行礼,跟我说话时态度要恭敬——”
“你不是还没成婚吗?”明月冷冷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只痴心妄想的癞蛤蟆,“没成婚之前,你还不是太子妃,按照皇族礼节,是你给我们王妃行礼。”
云雪瑶脸色一僵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:“你说什么?”
这个小贱蹄子,竟然如此跟她说话?
“我说你只是跟太子定了婚事,但尚未正式过门。”明月扬起下巴,不卑不亢地看着她,“想要我家王妃给你行礼?你在做梦吧!”
“放肆!”云雪瑶气得脸色铁青,抬手指着明月,“来人!掌嘴!把她的脸打肿!”
“皇上亲自赐婚的太子妃,就是这样的教养和气度?”萧倾雪抬手把明月推到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雪瑶,“云将军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,在京城立足二十余年,显赫却尚不足五年,不怪云姑娘如此粗野蛮横,刚得了个太子妃之位,就迫不及待来我面前炫耀。”
云雪瑶听到这句话,气得脸色铁青。
她最厌恶别人拿她的出身说事。
她虽然侥幸出身京城,可并不算世家贵女,她父亲最初只是个小兵,后来凭借一身武功和不怕死的胆量在军中一步步爬上来,十年前是个小将,八年前成为四品武卫将军,后来屡屡立功,七年前升为三品怀化大将军将军,直到五年前才正式成为二品辅国大将军。
父亲成为大将军时,云雪瑶已经十三岁,未曾像其他贵女一样从小严苛的教导,那些名门世家的贵女们也常常看不起她。
所以萧倾雪这番话,几乎一下子戳到了她的肺管子。
云雪瑶当即失去理智,怒声道:“给我掌她的嘴!她们主仆二人一起打!”"
云雪瑶盯着萧倾雪,一双眼顿时迸射出仇视的光泽:“萧倾雪,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?上次在宫里,你当众扇我耳朵一事,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,今天可真是冤家路窄啊……”
“这不是云大小姐吗?”明月噗嗤一笑,好像很高兴见到云雪瑶,“听说珍宝阁、墨宝阁和绣罗坊都去云家登门要账了,云姑娘欠下的银子还清了吗?”
明月转过头,看向听到动静之后走出来的掌柜:“掌柜的,云大姑娘的银子还清了吗?”
掌柜的见到萧倾雪和明月,面上多了几分笑意:“云少将军说宽限三天,这才过去两天——”
“堂堂大将军府,原来连买首饰的钱都没有啊。”明月啧啧两声,“真是可怜,准太子妃当得这么寒酸。”
“你这个贱婢!”云雪瑶大怒,“来人!把这个贱婢嘴巴给我打肿!”
掌柜的见状,连忙上前阻止:“云姑娘有话好好说,珍宝阁里严禁打架斗殴。”
“你眼瞎吗?”云雪瑶转头怒斥,“本太子妃是要教训这个贱婢,这算哪门子的打架斗殴?”
说罢,转头命令:“把这个贱婢嘴巴撕烂!”
明月挺胸:“看到底是谁撕烂谁的嘴!”
珍宝阁里来的都是达官贵族,见到这般场景,都躲得远远的,既不想被波及,又忍不住想看好戏。
太子侧妃和新晋太子妃前两天就传出不和,今天总算让他们看见真实场景了。
而此时的晋王府里。
一声急切的禀报在书房外响起:“太子殿下,找到王妃了!王妃正在珍宝阁,跟大将军府的云姑娘打起来了!”
话音落下,书房内两人疾步而出。
一个是裴子琰,一个是云骁然。
裴子琰脸色紧绷:“你说什么?”
侍卫道:“属下方才在珍宝阁看到了王妃和明月,太子妃也去了珍宝阁,两人一见面就起了口角,这会儿快打起来了!”
云骁然脸色一变,正要说什么,却见裴子琰已经一阵风似的往外走去,脚步匆匆,边走边命令:“备马!”
云骁然跟在身后,出门翻身上马。
想到晋王府侍卫方才的禀报,找到王妃了?
这意思是王妃昨晚不见了?
怪不得昨天街道上多了不少侍卫。
云骁然眸心深沉,没想到萧倾雪还是个心机深重的女子,为了表达不满,不但提出跟太子和离,还彻底不归。
她可真是给女人丢脸!
裴子琰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奔至珍宝阁,刚翻身下马,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:“敢对我家小姐无礼,我把你们一个个全部送上西天!”
砰砰砰砰!
接连四道身影像是空中飞人似的,被人从珍宝阁楼踹了出来,吓得路人纷纷四散开来。
“这个侍女真是胆大包天,连准太子妃的人都敢打。”"
他轻轻闭眼:“母后觉得儿臣应该怎么办?”
皇后眸色阴沉:“依我看,既然娶了太子妃,索性再娶一个侧妃,她既然想闹,就让她闹个彻底,让她好好明白到底谁才是天。”
顿了顿,“另外,这些年为了承诺,你的王府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,她真以为你离不开她了,本宫再赐你两个侍妾,你今晚就带回府去,让她们侍寝。”
说罢,转头吩咐:“彩玉,彩云!”
两个宫女跪行上前,恭敬伏在地上:“皇后娘娘,太子殿下。”
皇后命令:“抬起头,让太子殿下看看你们的脸。”
“是。”
彩玉和彩云缓缓抬头,垂眼看着地上,不敢跟太子直视。
裴子琰淡淡瞥了她们一眼。
容貌还不错,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,清纯秀美,肌肤白皙,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。
“你把这两人带回去。”皇后淡道,“我再安排宫里最严厉的教养嬷嬷给你。她们两个负责侍寝,教养嬷嬷负责教侧妃规矩,本宫就不相信,区区一个侧妃还真能翻了天!”
裴子琰眉头微皱,忍不住想拒绝。
他不想跟萧倾雪闹到如此地步。
他当初之所以那么不可自拔地爱上她,除了救命之恩,最大的原因就是她随时随地一副从容淡定的气度,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在意,没有什么能让她失控。
她情绪总是那么稳定,就算被人恶意挑衅,也总是一副淡然微笑的表情,不动声色地反击。
裴子琰知道她跟云雪瑶不同。
若是惹怒了云雪瑶,最多哄一哄就行,可倾雪不是那么好哄的,他甚至能想象得到,若真把教养嬷嬷带去王府,教她规矩,她会不会来个玉石俱焚。
“子琰,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皇后怒道,“别忘了你现在是太子,后院若是不宁,你还有什么心思处理朝上的事情?若连后院都制不住,大臣们凭什么相信你能处理好家国之事?一旦你父皇对你的能力生出质疑,一旦大臣觉得你不适合做这个太子,你以为你那几位兄弟,不会想办法把你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吗?”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:“坐上太子之位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,别忘了史上多少太子,被拉下马!你的地位还不稳,容不得后院天天闹腾拖后腿!”
裴子琰抿唇不语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开口:“儿臣知道了。听母后的吧。”
皇后面色微微缓和:“若她能明白自己的身份,学会安分守己,我会尽快把教养嬷嬷调回宫里,不会一直为难她。”
“是。”裴子琰站起身,躬身行礼,“儿臣先告退。”
皇后淡道:“她身边那个侍女太跋扈了,尽早处理了吧,给她换个伶俐听话的,也好约束约束她的脾气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裴子琰告退离开。
彩玉和彩云两个宫女站起身,低眉垂眼地跟在他身后。
出宫上了马车,彩云和彩玉跟其他下人站在马车两旁,车里传出一句命令:“你们俩到车上来。”
“是。”
太子妃尚未入主东宫,太子先带了两个侍妾回府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