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因身高的问题,在他面前满脸堆笑的戴坤铭,便矮了许多。
“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江总,江总是来吃饭的?”
江鹤川神色淡淡:“与人有约。”
“那是那是,江总肯定是有工作要忙的。”戴坤铭眼角笑出来的褶子,快要挤了出来。“不知道江总明日可有时间,让戴某厚着脸皮请一回?”
江鹤川眼底神色更淡了:“如果是有合作要谈,请联系远州瞿总。”
“是我疏忽了……”戴坤铭脸色尴尬。
陆孟看到这一幕,顿了顿脚,便同样满脸笑意迎了上去。
做市场的没有哪个放着江鹤川在眼前,能不去巴结的。
见缝插针、见风使舵、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这就是他们这一类人的吃饭本事。
巴结当然没用,江鹤川哪是巴结就能攀上关系的。
但若是不巴结,不主动攀交,江鹤川又怎么会低头看他们这些脖子都快仰酸了的人。
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。
做生意重要的不就是厚脸皮。
于是戴坤铭刚巴结完,陆孟就上了。
温莳一愣了一下神,等回神来已经来不及了。她看着陆孟与江鹤川攀谈,而江鹤川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时,温莳一出声了。
“老孟。”
陆孟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
温莳一静静地看着他:“老孟,别耽误了江总的时间。”
陆孟漂亮话说到一半,看了温莳一一眼,下意识道:“……江总,这就是我刚给你说的我们的小温总。别看我们小温总年纪不大,又是女子,可一点都输……”
温莳一提高了声音:“陆孟!”
陆孟倏地闭上了嘴。
江鹤川朝温莳一望过来,温莳一略显僵硬地道:“江总我们这边不打扰您了,您去忙吧。”
江鹤川看着她神色不明,眼眸幽深。
温莳一担忧是他的耐心到极限了,她最不愿扰到江鹤川了,这跟她的原则相悖。
她动了动唇,正要再道歉,江鹤川忽然道:“你今日不是来参加同学会的?”
温莳一张了张嘴,在戴坤铭和陆孟两人惊讶的表情下,呆呆地摇了摇头:“不是,我是来跟客户吃饭的。”
戴坤铭在两人中间看了又看,最后笑着道:“原来小温总跟江总认识啊,早说啊,要不我们一会坐下来一起吃饭……”
温莳一听他这声音就觉得厌恶,戴坤铭是什么东西,也想攀附江鹤川。
她冷声打断:“戴总,我和江总只是同学一场,已经很多年没联系过了。”
戴坤铭不以为意,笑呵呵道:“这有什么,既然是老同学,多联系联系不就认识了。”
江鹤川见温莳一脸色冰冷,一副誓要跟他撇开关系的模样,他只疏冷地笑了笑:“确实不怎么熟悉,联系方式都没有。”
说完,他抬步往里走。
快要越过温莳一时,温莳一下意识给他让开了。
江鹤川忍不住又扫了她一眼,难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,让温莳一如此对他避之不及。
想到这里,他神色更冷了些。
纵然他觉得同学一场,温莳一又是曲夏夏的好友,偶尔关照两下不是什么问题。
但看来人家根本不需要。
温莳一注意到江鹤川比原先更加冷沉的神色,她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果然让人讨厌了。
陆孟是她手下人,陆孟上前巴结寒暄,跟她自己做的有什么区别。
她能跟着曲夏夏进入江鹤川那个圈子,不就是因为她的“识趣”。
不攀交、不利用,一个无趣的“乖乖女”,最是让人放心。
原来父亲选的技术方,竟是她高中同学。
有这层关系在,温莳一就无法将周胥当作同学来看了,而是合作商了。
温莳一客气伸出手,恢复工作场合该有的样子了:“周总。”
周胥挑了挑眉,同样伸出手:“小温总,合作愉快。”
等收回手,周胥问道:“能加你一个微信吗?”
温莳一自然同意,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。
此时包厢最热闹的地方传来一阵笑声,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男人,脸上的笑意淡了淡,嘴角常噙着的弧度也变直了。
当然这是温莳一长久观察得来的经验,但其他人很明显没发现江鹤川异常的脸色。
“曹文堂你找死啊!”苏明绯冲对面的男人怒骂了一声。
曹文堂一只手臂撑在旁边的兄弟肩上,另一只手拿着酒杯,脸颊微熏,醉意上头。
他笑着道:“我的话又没说错,明绯大小姐还会不好意思啊?”
苏明绯看了江鹤川一眼,又回头怒道:“你喝多了都敢嚼我的舌头,看我不把你的舌头拔了!”
苏明绯性子直爽,以前与他们关系便很要好,所以这会儿他们根本没当一回事,而是继续调笑:
“明绯你回来不是要跟班长再续良缘的吧?当初我就说你和班长郎才女貌、天生一对,很可惜最后分手了。但班长这些年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很明显就是等你回来啊,如今你们两人正好……”
“铛”地一声,酒杯放置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所有声音戛然而止,所有目光也都朝江鹤川看去。
明晃晃的灯光下,男人英俊的五官越发夺目,嘴角的笑意却有些冷:“当初我跟你们说的话,你们都忘了?”
曹文堂下意识问:“说,说什么了?”
其他人下意识收紧了气息。
江鹤川的掌心按着酒杯,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,眼角余光看到角落里那个乖乖女,也睁大着眼睛看着这里。
他脸上的冷意一收,又恢复温柔多情的模样,似笑非笑地说:“我这个班长的话,你们都当耳边风啊。”
其他人脸色讪讪,没敢接他的话,毕竟他们不知道江鹤川指的是哪些话。
江鹤川道:“我和苏明绯没谈过,她出国读书是受爷爷的安排。”
周胥晃着酒杯,感叹:“班长还是班长啊,不论什么时候,他都是人群的中心。”
这话说完温莳一和曲夏夏都没理他,而是一同看向江鹤川。
不止她们,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江鹤川。
没谈过?什么意思?
温莳一的眼睫很轻很轻地眨了一下,望着江鹤川的神色有些茫然。
江鹤川笑道:“我和明绯虽然不是一个姓,但却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兄妹。我要是干出这么混的事来,我家老爷子得打断我的腿。”"
她不相信她的女儿会给她一切,她只相信她自己亲自拿到手的。
有时候温莳一也怀疑,梅湘想要的也许不是这些,在她清醒的时候,她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吗?
她们在商场买完衣服,梅湘又拉着她去吃饭。
吃饭的地点在一家颇具浪漫的西餐厅,梅湘就喜欢这些,温莳一只当她是陪她。
可当看到定好的餐位上,坐着一个男子时,她脸色淡了淡。
梅湘拉着她走到桌旁:“莳一,我来给你介绍……”
温莳一冷声道:“不用介绍,我认识。”
男子站了起来,朝她伸出手来,看着她满眼都是惊艳:“莳一,好久没见了,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。”
梅湘笑道:“对,我差点忘了,你和博文大学是一个学校的。”
吴博文,吴总的孙子,如今也在温氏集团里当一个小主管。
温莳一在见到他时,就知道梅湘打的是什么主意了。
她心下有些发冷,在梅湘拉着她坐下来后,一直没出声。
梅湘却热切地问:“博文最近是不是很忙啊,我前段时间听你爷爷说,你参与了好几个公司项目,听说都是重要职位?”
吴博文谦虚道:“我是跟我爷爷后面学习,不像莳一,自己独立撑起一个公司,现在还做的越来越好。”
梅湘道:“她那就是一个小公司,怎么能跟我们温氏比。等她在外面撞破头了,总要回来的。到时候博闻你可要帮帮莳一。”
“若是莳一需要我自然会帮忙。”吴博文光明正大地看着温莳一,忽然说,“梅姨你不知道,大学时候我还追过莳一呢。”
“还有这么一回事?”梅湘惊讶,看向温莳一。
温莳一神色淡淡:“不记得了。”
吴博文要笑不笑地道:“大学时候,莳一恐怕看不上我。当时学校里追莳一的人太多了,我不是其中最有钱的,也不是最有地位的,莳一怎么会看上我。”
温莳一看着他道:“我确实没看上你。”
吴博文脸色阴沉下来。
梅湘训斥:“莳一你怎么说话的?现在博文是公司里的主管,手上管着好几个项目。以后你进公司还不得依仗吴董和博文,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狂妄的?”
温莳一深吸一口气,正好这时她手机响了。
她站起来,道:“妈我接个电话。”
梅湘重重一拍桌子,沉着脸道:“莳一,你给我坐下。”
“妈。”温莳一叹口气,“是公司里的急事,我接个电话处理一下马上回来。”
她话刚说完,梅湘突然将手旁的叉子扔到了地上。
金属的叉子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西餐厅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,纷纷望了过来。
温莳一静静看着她,梅湘紧紧抿着唇,眼眶睁得极大,似乎因为生气,身体都在微微发抖。
“为什么我说什么话你都不听?”
温莳一忙软下声音来:“我不接了,我陪你吃饭。”
梅湘却像是没听到一样,自顾自地说:“为什么不听我的?为什么都不听我的?!”
她眼珠子乱转,完全没了焦点,神情也急躁愤怒,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跑出来了。
温莳一的心重重沉了下去,她掏出包里的药,哄着道:“妈你先把药吃了好不好?”
吴博文挑了挑眉,翘起二郎腿,好整以暇地道:“阿姨这是发病了?”
温莳一没理他,而是哄着梅湘吃药。
但梅湘根本听不进她的话,在温莳一试图安抚她的时候,她忽然大叫一声,拼命挥开她的手。
戴坤铭说完,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了。
温莳一看着他离去的车尾,好一会儿才走进酒店里。
这件事她没跟陆孟他们说,但第二天一早出门,发现他们的车被人卸了四个轮胎,事情也瞒不住了。
陆孟听说了昨晚的事,怒道:“戴坤铭也太嚣张了,如今法治社会,他还敢买凶杀人不成?”
“不至于……”温摇了摇头,买凶杀人不至于,但小打小闹的恐吓肯定会有。
比如几天后的深夜,温莳一他们的车从考察的仓储工厂回来,路过一处废弃厂区时,迎面便被一辆货车撞了过来。
车被撞飞了出去,车在几下反转后撞到工厂墙壁,一声巨响后,车头冒出浓烟来。
温莳一的脑袋撞到车窗上,又重重弹了回来,整个人天旋地转,直到被保镖拽出了车里。
她额头上都是血,手臂上更是被碎玻璃扎了好几处。
她眼眸沉沉,看着几个人完好无损,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报警。”她声音冷沉,清冷的眸子里凝着霜雪一般的寒气。
他们先去医院处理伤口,又去了警局做了笔录,才得知那司机是疲劳驾驶。司机一个劲地鞠躬给他们道歉,甚至要跪了下来。
温莳一始终没开口,让陆孟去处理了。
等到酒店门口,已经快凌晨了。
保镖给她开门,温莳一正要下车,忽然看到一辆黑色卡宴停到了他们前面。
很快从车后座下来一个男人,在看到那条长腿时,温莳一下意识缩回了车里。
江鹤川为什么来了?
温莳一坐在车里,看着江鹤川从前面的卡宴上下来。
他身高腿长,跨上酒店前面的几层台阶时,因为步子缓,而显得从容不迫,矜贵无双。
“那是江总吧?”陆孟伸头朝外看了看,随即看着温莳一的脸色,试探地说,“若是有江总帮忙,我们在这里的安全也能有保障。”
温莳一眼眸平静,沉而冷淡:“不用。”
她怎能让江鹤川看到她这么狼狈的一面,现在的她真的难看得很。
更何况哪怕是在她最灰暗的日子,她也没想过要江鹤川来救她。
江鹤川不需要低下头来救她,江鹤川只要永远悬在天边,耀眼夺目,偶尔能让她看一眼,她就得救了。
温莳一一直在车里等着,等到江鹤川进了酒店,又过了十分钟她才下车。
她入住的酒店是绥城最高星级的酒店,江鹤川若是来绥城出差,想必也会住在这里。
温莳一回到房间,正要开门,陆孟道:“温总,不然你先回去吧,接下来的事我带着人也能解决。另外我再从宁城请一队保镖过来,我就不信戴坤铭还敢动手。”
温莳一转过身来:“老孟,我现在是你上司,你只要记住这一个身份。”
陆孟一怔,随后没办法地笑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