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以为,此生再也不会与陆斐再见。
奈何这两月从京城传来两件大事。
一是陆斐与左丞相府孤女成婚了。
二是有证据指认,将军府有参与当年右党思想的嫌疑,有杀头的风险。
母亲给我来信,她在信中特意提了父亲。
父亲说很感激我。
他说,若不是陆斐交出一枚鱼符换将军府众人的性命,恐怕此事圣上会杀了整个将军府谢罪。
我拿着信,双指颤抖,想起那日禁军进府搜查之事。
母亲在信中言明,此次右党党羽众多,将军府作为涉事之人,摆脱嫌疑全靠那枚鱼符。
如若不然,全府陪葬。
我捂着嘴,低声抽泣。
那日陆斐欲言又止的神情萦绕心头。
难怪陆斐对我避而不见。
难怪他要娶左相孤女。
难怪那日……他要我等等他,同他回去。
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将军府有灭顶之灾。
他娶她,原是奔着鱼符去的。
“母亲说了什么,让你这般魂不守舍?”
夫君突然出现,替我披上取暖的披肩,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我掩下信纸,擦干眼角的泪,带着些许迷茫看向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我只是在想……若是有人为你做了一件护佑你与家人性命之事,该如何报答?”
夫君沉默了半响,在我身旁坐下。
他微微一笑,声音悦耳,眼神真挚。
“京城之事,我都听说了,如若你想,我愿意放你走。”
我沉默了许久,心中如同一团乱麻。
他离开前,将一枚玉簪放我手中。
江南特制的雕刻工艺,独一无二。
是独属于我一人的金簪,格外沉重。
陆斐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些。
他是在三日后赶到的,听说路上累死了三匹马。
风尘仆仆,只为早日见到我。
我命小云在府外寻了个有名的特色茶馆,让他到哪儿等我。
他见到我时,从木凳子上很是惊喜地站起身。
“嘉嘉,事情全都解决了,快随我回京城吧!”
我让他坐下,命小二将店里的特色菜全部介绍一遍。
陆斐疑惑不解,我微微一笑。
“上回过来也没好好尝江南的美食吧?
不急,我们吃完再说。”
店家上了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。
我没动筷,让小云一一夹进了陆斐碗里。
陆斐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,出现了些许慌乱。
他沉着脸,问我:“嘉嘉,你是不是……”我笑着打断他,“尝尝,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。”
他迟疑了片刻,见我在认真品尝,面色缓和,往嘴里塞了块虾仁。
“嗯,好吃。”
我微微一笑。
待陆斐吃饱喝足,我又带他去逛了珍宝阁江南街锦绣坊。
一路上,我喋喋不休。
“这些都是江南特有的首饰,我给你选一些带回去……这些都是江南各式各样的小食,你若想吃……这些是江南特有的纺织工艺,花样精美,你可以……”日暮迟归,陆斐的耐心渐渐消磨殆尽。
我指着面前长街中间的一座桥,笑道:“你还记得京城的乞巧街吗?
那里也有一座桥,那是我们相识以来第一次,你不顾我的安危,将我丢下。”
陆斐缓了神色,露出一丝内疚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日,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,嘉嘉,对不起……”我摇摇头,盯着桥下的小鲤鱼看了许久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陆斐,你知道吗?
京城的河流是没有鱼的。”
他点点头,附和我。
“京城河道比较特殊,打理起来太麻烦,清水河便于清洁。”
我语气温和,站在黄昏下,笑着同他说。
“所以陆斐,我不想同你回去。”
他面色微变。
“我就像这条小鲤鱼,在将军府的日子处处受限,父亲不顾我的意志,逼我成为他手底下最听话的女儿。”
“可我在这儿,会是一条无拘无束的小鲤鱼。”
陆斐声音急迫起来:“嘉嘉,你还有我,我娶你!”
“那林月雅呢?
她一介孤女,你让她如何自处?”
陆斐神情恳切,双眼猩红,整个人都跟着激动起来。
“我爱的人是你,娶她只是权衡之计,我可以将她养在院子里,只要有人照顾她,我们可以常常去看她,给她带些吃食……”他没再说了。
许是自知自己说了许多荒唐话。
他浓墨的眸子瞬间暗淡,没再言语。
我叹了口气,将手中他方才为我买的金簪归还于他。
“陆斐,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们一家,可有些事,错过就真的错过了。”
“我承认从前对你有情,可这份情,在及笄那天,没有得到你的回应。”
“我执着地顶着被父亲厌弃的压力等了你三年,我日日诚心祈求上苍,愿你归来娶我。”
“你归来了,我满心欢喜,只觉自己期盼之事终于要有了圆满的结果。”
“哪知等来的是你向皇上请旨,求娶左相遗孀。”
“我执着于你的那口气,彻底泄了。”
陆斐听完我的话,红了眼眶。
“抱歉,我不知……”我摇摇头,淡淡道:“你娶了林姑娘,必是要对她负责的。”
“我嫁为人妇,也必是要忠诚于夫君的。”
“我们年少那些誓言,就当做玩笑话,过去吧。”
陆斐滚动喉咙,声音低哑。
“嘉嘉,你爱上他了吗?”
我没有回话,只是默默地看着他。
时间只是帮我忘却了对陆斐的爱,却难以在这么短时间内,让我再爱上另一个人。
良久后,我缓缓道:“我只知女子在这世间活着有多么不易,寻得一名称心如意的郎君有多难。”
“陆斐,我只是累了,不想再把心放你身上了。”
夜里寒凉,远处的街道上,我瞧见了夫君。
我笑着指给陆斐看:“我夫君来接我回家了。”
“陆斐,回家吧,林姑娘在等着你。”
望他早日归来。
愿灵了,他归来了。
可这份情深,成了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。
他向皇上请愿,娶左相之女为妻。
对我更是避之不及。
人们不再说,我是京城里最令人艳羡的女娘,小小年纪就觅得痴心郎。
人们只会说,“那个将军府的女娘缠了小公子这么多年,也不知成婚那天该闹成什么样子。”
我藏了五年,等了三年的心意一夜成了笑话。
那些摆在阁楼的稀罕玩意儿被母亲一夜搬空。
我藏在床底舍不得吃的糕点,被母亲嫌弃地踩在脚下。
“放了这么多年都馊了,就你把它当宝贝。”
我望着躺在地上长毛的糕点,掩面而泣。
母亲叹了口气,告诉我:“那日我不过是在马场同尊夫人聊了你父亲平日里对你太过严厉的话,被陆斐不小心听了去,这才有后来的事。”
“我原以为他是喜欢你的,才一直没同你说,如今看来,他们那样的人家,我们是配不上的。”
“你也为他耽误了这么多年,该醒悟了。”
我不再哭泣,望着母亲点了点头。
母亲说得对,陆斐对我不过是恻隐之心。
我却对他动了不该动的情。
是我错了。
“好好呆在院子里,等着备嫁吧。”
“女儿听母亲的。”
我安心配合喜婆,准备出嫁事宜。
往日里陆斐常来玩,院子里备了许多男子习武的暗桩,如今全被小云拿去厨房劈成柴火,扔进灶台烧了。
我盯着空荡的院子发呆时,管家通报陆斐来府中拜访了。
他还带着未过门的新妇。
我本不想去,奈何父亲命人来请了又请。
待我姗姗来迟,落座后才发现陆斐旁边坐着的是那日桥边的女娘。
原来她就是左丞相府的孤女林月雅。
当年左右丞相为护佑皇上登基,肝脑涂地。"
陆斐不愿走,他在我家对门寻了个铺子租下。
小云说,他日日在门前晃荡,固执地等着我。
我叹了口气,将手里的汤药递给小云。
“我早该知道他是这样固执的人。”
他能护我五年,如今又怎会轻易离去。
还是得寻个由头,让他早日归家才是。
十日后,我走出府门,果真第一时间瞧见了陆斐。
他拿着一包油纸,兴冲冲地同我说:“嘉嘉,这是天下第一珍食坊新出的糯米鸡,你快尝尝!”
我后退了一步,用帕子捂着口鼻干呕。
他神色大变:“你……”
“我有喜了。”
陆斐脚步踉跄了两下,红润的脸颊瞬间惨白。
“回去吧,陆斐。”
“你手中的糯米鸡,夫君早已给我买过了。”
我说完后,小云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回了府。
隔日,门口果然没再见到陆斐的身影。
又过了一月,母亲传来书信,说将军府排除右党嫌疑,安全了。
我松了口气,却在看第二张信纸时,心再次被提了起来。
母亲说,陆斐回京后让林月雅上将军府致歉。
承认那日砸将军府是她的过错。
林月雅不愿,在相府内同陆斐大吵大闹。
无意间,她威胁陆斐。
若是再逼她,她就抖搂出当年右党人员的名单。
那份名单上,有右相府。
这些风声,传到了宫里。
皇上命禁军把守右相府,困住了所有来往的人。
林月雅若不交出那份名单,右相府于一月后满门抄斩。
我在书桌前想了很久,对小云说:“备马,回京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