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我是被一股甜腻腻的桂花味儿熏醒的。

下楼一看，厨房被林曼曼占了，灶上煮着酒酿圆子，蒸笼里冒着蟹粉小笼的热气，案板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桂花糖藕。

我那口跟了我十年的酸菜缸，不见了。

我问佣人阿芳，阿芳支支吾吾：

“二……林小姐说，酸菜味太重，孩子闻不惯，让我搬去后巷了。”

我转身去了后巷。

酸菜缸翻倒在垃圾桶旁边，盖子摔裂了，酸菜撒了一地，泡在污水里。

那是我妈每年秋天在东北亲手渍好，托人一缸一缸运过来的。

我回到厨房，林曼曼正端着一笼点心往外走，看见我，笑得温温柔柔：

“姐姐醒啦？尝尝我做的蟹粉小笼？”

我没说话，把她手里那笼小笼包接过来，转身，整笼扣进了垃圾桶。

林曼曼的眼泪立刻就涌上来了。

“太甜腻，”我说，“我闻不惯。”

“这屋里，我的东西，谁再动一下试试。”

家婆从楼上冲下来，指着我的鼻子骂：

“关雪！你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！”

林曼曼拉住她，哭着摇头：“伯母，是我不好，是我不懂规矩……”

正在这时，门铃响起。

是二叔一家来了，说是来看看“新添的孙子”。

二叔的儿子郑家明也来了，四十出头，斯斯文文的，在郑氏管财务。

小儿子子豪一看见他，挣开林曼曼的手，就往他那边跑，嘴里喊着：“叔叔！”

林曼曼一把把孩子拽了回来，脸色有点不自然：

“这孩子，见谁都叫叔叔。”

郑家明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我上楼经过二楼尽头那间房。

那是我的书房。

门开着，里面的书架没了，红木书桌也没了，换成了两张小床，墙上贴满了奥特曼的贴纸。

我从东北带来的那些老书，堆在走廊的纸箱里。

郑家骏坐在床边，给两个孩子讲睡前故事，一句一句教他们说粤语。

林曼曼靠在他肩膀上，小声说：“家骏，姐姐会不会生气啊？”

“她不会的。”他摸摸她的头，“十年了，她从来没跟我吵过。”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堆纸箱。

最上面那本书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
是十年前的一张机票，东北飞港城。

那一年，郑家骏被他二叔设计出了车祸，送进医院的时候，双肾爆裂。

我在东北接到电话，连夜飞过来，一句粤语都听不懂，在医院走廊里抓着护士比划。

配型结果出来，只有我能配上。

签字之前，主治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，关上门，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
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。

第二天，我什么都没说，签了字，躺上了手术台。

他醒过来的时候，握着我的手，哭得像个孩子：

“阿雪，我这辈子，只要你一个。”

后来，他二叔在董事会上要撤他的职。

是我拎着一瓶白酒闯进会议室，往桌上一拍，用东北话把他二叔骂得一个字都回不上来。

那以后，郑家人背后都叫我“东北母老虎”。

可从那以后，再没有人敢动郑家骏一根手指头。

我把那张机票抽出来，揣进了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