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坛酱退回陈家时，冯老板把收货底单拍在门板上。

“三百三十六元货款，全退。后厨倒掉的两锅卤肉，再赔四十四。今天不给说法，往后别往我店里送。”

腊月二十三，天还没亮透。两个伙计从板车上往下搬坛，碰得坛沿直响。街坊刚下门板，都围过来看。

婆婆赵桂香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
“林秀禾，你昨天看的缸，你自己跟冯老板说！”

她指甲掐进我袖子里，嘴上已经替我认了错，“她年轻，守夜打瞌睡，坏了这一批。冯老板，你消消气，钱我们赔。”

我抽回手，掀开最近一坛的封布。

酸气冲出来，酱面浮着灰泡。我没碰，更没尝，只把封布盖了回去。

“这坛不是我送出去的。”

赵桂香抬手就要打我，冯老板往中间站了一步。

“我开店十一年，退货不听谁嗓门大。你说不是，拿出凭据。”

我进了后院，从案下取出一只啤酒瓶。瓶里装着小半瓶酱，纸条上写着“腊二十，东缸第三遍”。每次装坛，我都留一瓶样。母亲教我的，酱会坏，话会赖，留下的东西不会改口。

冯老板拧开瓶盖，低头闻了闻，又用筷子挑起一点看过色泽。

“这个没问题。”

“同一锅出的。”我说。

赵桂香把瓶子夺过去，“你做菜的手都变过多少回，一瓶酱能证明什么？也许是你单独留的好样。”

我没跟她争，蹲下去看坛口。

我封坛有个习惯，红线绕两圈，蓝线压一道结。线头藏在封布底下，外人拆过再绑，结的位置会歪。眼前这只坛只有一圈红线，蓝线不知去了哪里。

我又看了三只，全一样。

“我的线记变了。”

小叔子陈建民站在板车旁，脚边沾着一圈黄泥。他催道：“嫂子，冯老板还等着呢。几圈线也能当证据？你先认下来，咱家还能替你想办法。”

“怎么想办法？”我问。

赵桂香接过话，“先把你屋里那点钱拿出来。不够就打欠条。摊位让建民帮你跑几天，你在家把坏酱处理干净。”

我屋里只有四百二十元。其中三百六十是苗苗开春要交的书本、校服和杂费，我用皮筋单独捆着。剩下六十，是我攒了半年的零用。

十年里，酱都经我的手，钱却由赵桂香管。到了坏货面前，倒成了我一个人的买卖。

冯老板从怀里掏出怀表，放在门板上。

“明早六点，我要开门备菜。你给我补四十八坛好酱，货款照付，卤肉的四十四元我也不深究。补不上，退货赔款照算，往后订单给别家。”

他顿了顿，“林秀禾，我只认你原来送的味。谁来做，我不管。”

板车空着走了，坏酱堵在门前。赵桂香下不来台，转身骂我让陈家丢人。

我抱起留样瓶，一坛坛看过去。

看到第十七坛，我摸到坛底有一小块黏手的黄胶。胶上印着半个“张”字，是张记卤味封肉坛用的黄纸签。

张记半年没从陈家进货。昨天这四十八坛，我贴的全是春风饭店的红签。

我把坛底转过来。

黄胶旁还粘着一小截蓝线，正是我封口用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