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二十五年的秋天，上海租界落了第一场梧桐雨。

应无恙把一张和离书推过桌面，说：魏迟，散了吧。

魏迟正在算一笔船行的账，头也没抬。

他等这句话，等了五年。

五年里他记了三件铁证。

第一件，**二十二年冬天，他染了伤寒，高热不退。

半夜他迷迷糊糊睁眼，看见应无恙蹲在他床边，手里端着他那副煎好的药，一碗一碗地倒。

他问她在做什么，她不答。

第二天他退了热，下楼的头一件事，就是去查药渣。

药房的老掌柜拍着**说药没错，可他记得清清楚楚，倒掉的那碗药，比后头重新煎的那碗，多了一股说不出的辛味。

他把这事讲给顾卓听。

顾卓叹口气：少东家，查勘员是做什么的？

就是专门从死人身上挑错处的。

她嫁进来头一件事就盯你的药，这哪里是心思正，分明是心思深。

第二件，**二十三年开春，他要搭永昌轮去汉口**，票是半个月前就订好的。

出行前一夜，应无恙拦在门口，说梦见江上起风，让他改走陆路。

他改了——不是信她，是懒得跟她吵。

后来永昌轮在九江外抛了锚，说是锚链出了毛病，误了六天。

他在汉口算账的时候想：好险，差点耽误正事。

回来路上他又想：好一个应无恙，一场梦就搅了他的行程，往后他要坐什么船、走什么路，是不是都得先问她梦见什么？

他把改签的票根收进抽屉。

那是他证据册的第一页。

第三件，**二十四年夏天，他半夜醒来，身边是空的。

他披衣下楼，听见她在西厢房里压着嗓子打电话，一句一句，全是行程日子千万稳住。

他推门进去，她已经挂了。

他问跟谁通话，她说：打错了。

打错了。

他冷笑。

电话公司一个月的电话费，难道全是被她打错出去的？

第二天他在早餐桌上摔了筷子。

继母孟蕴坐在主位，慢条斯理地替他添了半碗粥，说：阿迟，火气要收着。

她一个查勘员，一天到晚跟死了人打交道，心思跟我们活人不在一条道上。

你多担待。

孟蕴说这话时，语气是疼他的。

可魏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连继母都看出来了，这个女人不干净。

于是**二十五年的这场和离，他一点不意外。

他甚至觉得，是孟蕴在背后帮了他一把。

半个月前，孟蕴在佛堂念完经，忽然说：阿迟，女人家留着没用，就是一张嘴不好打发。

你若定了主意，头一笔安家银子，从我这儿出，别走公账，叫人看笑话。

他当时不懂这话里的意思。

他只当继母体贴。

其实早在五年前，新婚那夜，他就防着她了。

那晚宾客散尽，西厢房红烛高烧。

他掀了她的盖头，见她眉眼生得清清爽爽，不笑也不怯，心里先存了三分疑——这年头肯下嫁的穷姑娘，要么图财，要么图势，没有第三种。

他等她**，翻遍了她的嫁妆箱：两身换洗的旗袍，一双布鞋，几本翻毛了边的旧卷宗，箱底压着一张硬卡纸的证件——永宁保险公司查勘员-应无恙。

照片上的女人穿灰布衫，眼神冷冷的，像在打量一件理赔的货物。

他把证件丢回箱底，合上盖子，在她床沿坐了一夜，没碰她。

天亮时他说：魏家的账，你最好一句都别问。

她理了理鬓发，只答了一个字：好。

后来他偶尔想起那一夜，只觉得自己防对了人——你看，她连一句都不问，多会忍。

一个查勘员，最会忍，忍到摸清了你的库房、你的船期、你的药，再然后一击致命。

他没想过，忍着的那个人，忍的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