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5年,深冬,东北小兴安岭。
寒风卷着雪粒子抽过脸颊,皮肤很快麻了。
陆长风睁开眼,映入视线的并非加班猝死前的电脑屏幕,只有灰蒙蒙的天,还有漫天鹅毛大雪。
这是……哪儿?
他还没理清眼前的天色,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已经涌了上来,父兄倒在火场里的画面,一张张压进脑海。
父兄三人,陆家的顶梁柱,三天前在扑救一场离**火时,全部殉职。
抚恤金,被贪了。
林场很快就会把他们赶出去,四个寡妇抱着孩子,只能挤进外头那间漏风的窝棚。
上一世,就是这样。
上一世冻死在窝棚里的画面回来了,连四个嫂子临死前盖在他身上的破被子都记得清楚。
“齐主任,求求您了,您发发善心吧!”
门外传来女人压着哭腔的哀求,是大嫂沈秋月。
“我们男人都没了,就剩这一群孤儿寡母,您把抚恤金给我们,我们才能活下去啊!”
婴儿的哭声接着传来,细弱得让人心里发堵。
“活?你们陆家的人就是一群短命鬼,还好意思活?”
齐有德那副油腔滑调的嗓音,隔着木门也听得清楚。
“你男人死在山里,那是他们自己没本事,是林场的蛀虫!还想要抚恤金?我呸!一分钱都没有!”
陆长风撑住墙面起身,冻僵的腿还没站直,手掌先在墙皮上蹭下一层灰。
从破窗纸的缝隙望出去,四个嫂子跪在调度科门外,膝盖已经陷进雪里。
单薄的旧棉衣沾满雪,沈秋月的手撑在地上,指头冻得发紫。
齐有德站在台阶上,肥厚的手指捏着抚恤金条子,冲她们吐沫星子乱飞。
那张条子,本该是陆家唯一的活路。
落到齐有德手里,只剩下拿来羞辱陆家的用处。
“我们不是蛀虫!我男人是为了保护林场死的!”
沈秋月抬起冻红的脸,声音发哑,话却没有退。
“放屁!”
齐有德被戳到痛处,手里的申请表被他撕成几片。
碎纸落满她们的棉帽和肩头,沈秋月伸手去捡,手指冻得连纸边都夹不住。
“给脸不要脸的东西!”
齐有德抬脚踹向沈秋月。
沈秋月闷哼着摔到冰面上,后脑勺擦过一块凸起的冻土。
“大嫂!”
白素抱着孩子扑过去,齐有德抬手把她推开。
白素脚下打滑,连人带孩子跌进旁边的雪窝。
孩子的哭声停了。
陆长风盯着那片雪,手掌在墙面上按出一道灰印。
上一世,父兄死后,抚恤金被齐有德吞掉,陆家人被赶出林场。
那场大雪封住了山路,四个嫂子把仅剩的热气留给他和孩子,自己靠在窝棚墙边,再也没能睁眼。
这一幕,他受够了。
陆长风转身,视线落到墙角那把伐木重斧上。
斧头是父兄留下的,刃口磨得发亮。
他走过去,弯腰握住斧柄。
斧柄硌进掌心,他握住了,胸口那点迟疑也被压了下去。
砰!
调度科的木门连着门框飞出去,砸在雪地里。
木屑混着雪沫冲进屋,几名调度员赶紧抬袖遮脸。
陆长风提着重斧踏进门,靴底带进一片湿雪。
齐有德手里的茶缸掉在地上,滚了半圈,撞上桌腿。
“陆、陆长风?你个小瘪犊子想干什么?反了你了!”
齐有德撑着桌沿往后缩,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陆长风没有接话。
他提斧走到屋子中央,抡臂落下。
咔嚓!
齐有德那张红木办公桌从中间裂开,桌腿向两边一歪,整张桌子当场分成两半!
文件、茶杯和算盘滚了一地。
木屑撞到齐有德的面门,他抬手去挡,额角被划出一道口子。
调度科里没人敢动,只有碎茶缸还在地上滚。
陆长风抬起头,视线落在齐有德身上。
“齐主任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你刚才说,谁是短命鬼?”
齐有德嘴唇发抖,裤*很快湿了一片。
他想喊保卫科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半天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眼前这个陆长风,和从前那个只会埋头干活的杂工判若两人。
“你敢在林场动斧子!保卫科的人呢?快来,把这个盲流抓起来!”
齐有德终于喊出声,手掌撑着桌面残骸,试图找回主任的架子。
陆长风从怀里取出一份叠好的申请表,纸面中央按着鲜红的血手印。
啪!
申请表落在裂开的桌面上。
“抚恤金,老子一分不要。”
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半点商量的余地也没留。
“把雪岭一号守山站的正式编制给我!”
齐有德盯着那份申请表,呼吸乱了几下。
雪岭一号是什么地方,他比谁都清楚。
那是林场最偏的守山站,冬天大雪封路,送进去的人,能不能活着回来,全凭命硬。
陆家三兄弟刚死,剩下这个陆长风又要主动去那儿。
齐有德手指抹过额角的伤口,看到指腹上的血,反倒慢慢有了主意。
这小子要去送死,正好。
只要把人和那几个寡妇送进雪岭,抚恤金的事没人追问,守山站的名额也能空出来。
“你真要雪岭一号?”
齐有德把语气放软,伸手去够桌角的印章。
陆长风盯着他的手。
“盖章。”
齐有德拿起印泥,在公章底面按了按。
“年轻人做事,别只顾着一口气。那地方去了,可就很难回来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陆长风抬手点了点申请表。
“现在盖。”
齐有德把印章重重落下。
红印压住血手印,陆长风伸手拿回申请表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台阶下,沈秋月捂着后脑勺坐起,白素还跪在雪窝里护着孩子。
陆长风把重斧扛到肩上,走**阶。
他弯腰抱起孩子,又把沈秋月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回家收拾东西。”
四个女人抬头看他。
陆长风攥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申请表,朝风雪深处看了一眼。
雪岭一号,老子来了!